蜕变68
“没事儿,我高中三年一直都喝自来水。”高超依然嘴硬。只可惜手已经出卖了他,不自觉地接过了赵剑递过来的矿泉水。赵剑已经给他拧开了瓶盖,这份温柔是这样熟悉。在常小燕身上,韩秀丽身上都有,也是高超特别喜欢的温柔。
喝了口水,高超把头仰靠在座椅上。
这种绿皮车的座椅设计极其不合理,虽然是皮革的,但多长时间能有人用抹布擦一下?估计不会。因为靠背的位置已经有些发黑,甚至是肉眼可见一些汗泥了。这些,人们是见怪不怪的,想倚就倚,想靠就靠,绝对是不嫌。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,美女还是绅士,干部还是农民,鸡蛋筐还是猪羔子,健康的人还是浑身癞疮的人,只要看上去干净就行。看着不干净,用手抹一下就得,毕竟不是自己的家,自己的家也未见得有多干净。这个靠背是和后面的座位共用的,为了节省空间,椅背特别薄,所以椅子的形状近乎是直角。高超虽然是已贴在了靠背上,其实只是肩膀靠在上面,腰悬空着,时间长了就很累。有的人激动时动作会稍微大一点,靠背就“砰”的一声,后面的人就不满地说:“轻点。”
底层的人就是这样,明明是座椅的不合理,可却能把气撒在和他一样低贱的人的身上。还大有“我横我有理”“狭路相逢勇者胜”的感觉。有时,见后面的人不理他或者不敢吱声,还会跟同伴狡黠地一笑,似乎宣告着自己的胜利:“你看,他怕了我吧。”
高超靠在椅背上想,要是对面坐着的是常小燕或者韩秀丽该有多好。哦,不对,不管是常小燕还是韩秀丽,都不会坐在自己的对面,都会坐在自己的旁边。想到这里,他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的老娘们,她脖子上的红纱巾像火苗一样飞舞着,窗外是无尽的黑夜。黑夜的黑是因为已经到了后半夜,路过的屯子也少有灯光,有些城镇为了省电也把路灯熄灭,或者关掉其中的几盏。这好像是一道排列组合题。一条路上有十八盏路灯,为了节约用电要熄灭九盏,但相邻的两盏灯不能同时熄灭,那么熄灭的方法有多少种?
和高超一样,所有讨厌数学的学生会有一个共同的想法:你爱咋熄咋熄,还弄出什么隔板法来解。在实际生活中有用呢?路灯虽然都是并联的,但从来没见过,谁为了省电来熄灭它,都是坏了就灭,灭了几天就会有人修,修了又亮了,要是停电就全灭了。黑夜的黑还因为已经进了山区,火车在黑黝黝的山梁间穿行,夜里的山显得更黑、更神秘。偶尔还会穿过山洞,火车的轮子与铁轨的“咣当”声传出去,又被山洞的墙壁给怼回来,那声音就更大了,让整个耳朵都轰隆隆地发响。奇怪的是声音这么大,山洞里的风这么大,那睡觉的老娘们儿竟然丝毫不为所动,根本没醒,只不过换了个姿势而已。赵剑有些害怕地捂住耳朵,火车出了山洞,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,可当她刚刚放下手,火车“呼”了一下又冲进了山洞。看着赵剑挺可怜的样子,高超也从心底里萌生了想保护她的冲动。但这个念头稍纵即逝了,她长得实在入不了自己的眼,不只是入不了自己的眼,估计家里也不会同意。
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就够吓人的,况且近视眼会不会遗传?对不起,想歪了、扯远了。
要是常小燕或者韩秀丽的话,高超会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,手一直放在她的耳边,只要一进山洞就快速地把她的耳朵捂住。让她笑眯眯的,满足地在自己的腿上睡觉,而自己,甘愿给她(们)守夜。看赵剑的样子,她早就想过来和高超坐在一起。可是不行,一是旁边的老娘们靠窗户已经睡着,再一个是她爸也在旁边。
要是没有这两个因素,两个同龄的人即使没有其他想法也会往一起凑凑的。“声音太大,是吧?震耳朵。”人家都给自己水了,也不得不稍微关心一下,他感觉自己的话说得很尴尬。
“就是,要是不开窗户还好点,可要是关上了又太热。”
“就是,就是。”
“哎,高超,你们班的女生有你喜欢的不?你喜欢啥样的?”
“哦,这个啊,我没想过。”
“那你这回上大学了,该找对象了吧,你想找本校的还是外校的?本校的挺好,天天能在一起,外校的也挺好,距离产生美,要是天天在一起,爱吵吵……”
高超不想唠嗑,尤其不想唠这样的话题,还有一个原因,他困极了。赵剑倒是睡了好长时间,看着她滔滔不绝、眉飞色舞的样子,高超的眼皮硬得抬不起来。
“呃,赵剑,我可困了,唠不动了,我想眯一会儿。”
“那行,你睡吧,没事,我看着。”
赵剑拿起水瓶喝了一小口,然后扯着衬衫的边儿,又然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高超。高超的眼皮早已经合上,可是睡不着,就靠在那里一下又一下使劲儿闭着,想从干涩的眼睛里挤出一点眼泪润滑润滑,可是没有,就这么一直干着。这个姿势靠一会儿就累了,腰疼,后背也疼,就侧一下身子。恍惚中听到赵剑叫她爸爸,“爸,我困了,你替我一会儿吧。”他爸爸的呼噜声戛然而止,然后“喔喔”两声,然后就站起来往厕所去了,赵剑便往里坐,靠在了窗边,趴在桌子上。
高超没有动弹,就在那里半睡不睡的,他也能感觉到从厕所回来的赵剑爸爸呼通一声坐下,听声音是没有睡明白。又拿起水瓶子咕咚咕咚喝了一瓶子,然后把空瓶子一捏扔在了座位底下,发出那么一种不和谐的声音,不过都淹没在火车的声音里,不算个啥。后来高超真的睡着了,睡得还挺香。等再醒过来,山与山之间微微有些发白,天快亮了,火车还是奔忙于山洞里,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。
高招忙摸摸裤衩的位置,没问题,一切正常,这得归功于这一晚上来回忙乎的列车员和乘警。像这种开学季,没有小偷是不可能的,没有人被偷也是不可能的,只是高超所在的这节车厢平安无事,这也是老天爷对这些人的眷顾吧。高超也从心底里感激赵剑的爸爸,应该是从赵剑把他叫起来就一直没有睡。等高超彻底清醒过来,才揉揉眼睛,装作刚醒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