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叙11
说归说,做归做,高德体格不好,干力工不行,搬砖慢,和泥慢,可这不是打骂能解决的事儿,高建国就从跳板上下来帮着干一会儿,再上跳板砌墙,也免得别的力工说啥。就即使是这样,背后也会议论。老百姓别的能力没有,就是矫情,爱嚼舌根子。有时闲下来,也让高德在地上摆几块砖,有错误就纠正过来。但不管高德怎么央求绝对不让他上墙,垒错了是砸手艺的,耽误了工期,想跟东家要工钱更要费口舌。按理说三年学徒不给工钱,可这是亲侄儿,能说真不给吗?就按力工的价钱给,当时是一天五块钱。等高德把钱拿回去的时候,高建国不知道,高建民的小胡子又抖了抖,半天憋出一句:“还算他干了点人事儿。”
过年的时候,高德倒也拎上两瓶“仙泉”酒过来。每年这个时候,柜盖上都摆满了酒、果子、罐头、麦乳精什么的,这也是高建国最荣耀的时候。可这些东西存不了几天就转手送给了别人家。农村人有几个能舍得吃这些的,都是传来传去,有的时候能转一圈又回来。偶尔也能剩几盒或者几罐,就打发高磊、高超拎到爷爷家去了。他们俩也想尝尝,毕竟都是馋嘴的孩子,可爸爸妈妈从来不惯着他们,只是告诉他们把心思用在学习上,以后上大学啥都有。高德是学满三年出徒的,高建国的意思是再带一年,感觉他的手艺还不过关,可高建民果然如当初设想的那样,炸了。
老高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,这个规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不知道,高超怎么也没有从记忆里搜索出来。每年过年这天的中午,爷爷高宝昌和奶奶高王氏要到家里来吃饭。为什么来自己家里,而不去大爷家里,不知道。有时候爷爷奶奶难受了,不方便过来,就要用盘子、碗盛好,然后高磊和高超用手巾包好送过去。
高磊和高超和众多的小孩子一样,不乐意把好吃的给别人吃,但喜欢家里人多一点,有热闹的气氛。与其说喜欢这种气氛,莫不如说是家里平时实在是太冷清。
也可能对于高建国和王玉君来说,过年一起吃个饭的目的是想提高一下自己的地位,想让高宝昌老两口念一声好,让屯邻说一句:“你看那谁,那个高建国两口子真孝顺。”他们活得就是这么卑微。每年也都打发高磊和高超去叫大爷高建民,可人家压根儿都不来,毕竟,人家也有一家子人。可这次,竟然破天荒地过来喝酒了。
酒桌上的虚伪自不必多说,不论什么人、哪里人,在酒桌上都是虚伪的。说不喝,却从不拦着倒酒,说喝多了、喝不动了,却还是一盅一盅地往嘴里面抿,往肚子里咽。当肚子里有了油,脸上的光泽也出来了,当肚子里有了酒,脸也红起来了,当肚子里有了食物,底气也爆发出来了,语调也提高了,满嘴都是脏话。
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高德身上,借着和谐劲儿,高建国真心实意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。高德看似跑墙片、抱角都会了,但还不扎实,有人旁边看着还行,没人看着容易出错,在亲老叔这里能担待,去别人那里谁担待你。高建国以为他的好意,包括过年请吃饭的好意会有人懂,可他还是高估了。高建民把酒盅一下子礅在了桌子上,震得盘子碗一哆嗦,哆嗦的还有来回上菜忙活的王玉君,还有站在地上、柜前面,上不了桌子,看热闹的高磊和高超。
“你让他再跟你干,你给他大技工的钱呀?”
“不是,大哥,高德刚出徒,上哪儿也给不了大技工的钱。”
“咋就不能,我们高德现在就是大技工,你就是黑了心了,想让他给你白扛活。”
“不是,大哥,我啥时这么说了?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了?再者说,高德跟我学徒,我没给他钱?”
“给钱,那是应该应分的,那是天经地义的,给你干活,你不给钱,还没谁的了呢,你不给钱,我抽你耳雷子。”
看场面上的气势,倒像是高建国理亏,而高建民理直气壮。
“不是,大哥,刚开始咱们可不是这么讲的啊,三年学徒不给钱,你也同意了。”
“谁同意了?你拿出证据来。”
“不是,大哥,咱们这儿教徒弟都这样。”
“别人这样,我这不行,给你干活,你就得给钱,出了苦大力不给钱,我砸你们家。”
借着酒劲儿,那两撮黄皎皎的小胡子又飞起来,高超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咬牙切齿的样子。
高建国也上来脾气了,指着建民:“你这人从来都是这样,不说理,胡搅蛮缠,你还要脸不?这,大爷在这儿呢,大爷你给评评理。”
高宝昌非常淡定地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抠了一筷子的臭咸鹅蛋。他就爱吃这种腌得黄儿变成黑色、味道变成臭味的咸蛋。见二儿子求助于他,也算是吃人的嘴短,就把手里的筷子往碗上一敲:“行了,都别吱声了,吃饭也吃不消停。”
高建民便也不吱声,用手一撑炕席,屁股在炕沿上一打转,就两腿一飘下了地,把棉鞋往脚上一趿拉,就往外走。
“你干啥去?大哥?”
“我家去呀,你们家的饭我吃不起,吃了你的饭,不还得跟我要饭钱?”
“大哥,你能不能说句人话,谁跟你要饭钱了?”
“就你,就你,吃你饭还跟我要钱,让高德当三年力工不给钱,我明天就满屯子宣扬你去。”
“咋就没给钱了,大哥,你别走。”
“就没给,就没给,气死你。”说完,一路小跑开门走了。
高建国真是气得没辙了,回头跟宝昌老头说:“大爷,你看我大哥,这啥人嘛?”
“行了,不吃省下。”然后自顾自地吃菜、喝酒,高建国有火没处发,有气没处撒。
等宝昌老头吃饱了,下地穿鞋,也走了。气得王玉君发狠,再也不找他们吃饭,可说归说,做归做。他们知道,高建民不会满屯子瞎说。瞎说,别人也不会信,他就是趁着大过年的来气人,你生气了,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,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