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变57
这一天是黄金二中的牛马集，黄金二中是黄金乡的一个学校，学校后面有一大片树林子，每个月的第三个周日都是这里的牛马集，近处的需要用钱的人就把牲口拉过来卖掉，有一些大车等在那里收，拉走了杀掉卖肉，也有一些养殖户会过来看看，有合适的就买下来，回去喂一阶段再卖，赚个差价。家里的沙栗马已经有驹（怀孕）了，爸爸没舍得让他快走，要是掉了（流产）就怪可惜的，还得再配。每年就指着牛下犊子马下驹来挣钱呢，要是哪年没有就失去了一笔大的进项，妈妈能唠叨一整年。
等到了集上才发现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热闹，可能是他们道远，来得晚了，集上的人都已经散了，也没见到收牲口的大车，只是在树林子里拴着一些牛马，一些人站在边上指指点点说着什么，可能是讨价还价吧，也可能就是闲聊。看到这个局面，爸爸开始有些担心起来，要是卖不出去就拿不上钱了。高超想着，如果凑不够钱就再复读一年。万一能考得更好一些呢，上一个更好的大学也不一定，就这么一直矛盾着。他跟过来还有另一个原因，韩秀丽也是黄金的，具体是黄金哪里不知道，要是能偶遇一下该多好，那才是真的缘分呢，可惜那是绝对不可能的，是异想天开。
等了一会儿有一辆小汽车过来，下来几个人四处看了看，远远地往这边瞅了一眼，爸爸忙过去搭讪，可是转身就回来了。“不是买牛的，是买马的。”爸爸很灰心。眼看着人越来越少，看样子牛是卖不出去了，爸爸也准备往回走，再想其他办法。这时从大道上来了一个自行车，到了林子边上就把车子支在那里，往里面看着，然后奔着牛过去了，爸爸一看赶忙也跟了过去，就跟在那个人的身后。
看样子这个人买牛是想养起来再卖，所以看的都是小牤子，对大牛不感兴趣，高超知道够呛，因为自己这两头牛也不小了，说是小牤子却长成了大牛的样子。远远地看着，不知爸爸跟他说了些什么，还是把他给领了过来，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农民，身上穿着半截袖的衬衫儿，却咧着怀儿，里面是一个深粉色的跨栏背心儿，下身是一条微微喇叭筒的裤子，一看就不是他的，应该是从哪个孩子那里捡的，脚上是一双布鞋，没穿袜子。傻子也能感觉到爸爸特别焦急，是那种迫切想把牛卖出去的样子，这样的人肯定是特别急着用钱。所以他迈着四四方方的步子，还时不时地停下来张望一下别的牲口，爸爸也马上停下来，微微地弯着腰，有一副谄媚的样子，看得高超心里直疼。那人就偏偏享受着这种感觉，看得高超火直往上窜，却无可奈何。买牛的人就喜欢爸爸这样跟在屁股后的人，他心里知道，今天吃定你了。
终于过来了，高超知道自己不能插嘴，就站在一边看着。爸爸指着自己的两头牛夸着：“你看这牛是平屁股，容易上膘，有肉，这是品种牛，他们那儿都是本地牛，是鸡屁股，长得再胖也不好看，也提不出多少肉来，这才刚七月份，你牵回去再将就两个月到收秋，最起码再长一百斤肉。”那人面带傲慢地说：“呵呵，牵回去？牵回去？不给钱呀。”这话太噎人了，高超一下子就要发作，哪有这么说话的，可看了看爸爸，爸爸也赶忙朝他晃了下脑袋，意思是别激，就这个人是个买茬，成不成就看这个了。然后打着哈哈说：“老哥，你这是咋说呢？我实话跟你说，我是缺钱才来卖牛，现在卖牛，谁卖谁赔，你看那个，就是我们家小子，今年上大学，正是要钱的时候，你买了我的牛，我给你便宜点，我应个急，你多挣点，你看咋样？”那人抬起头来看了看高超，是一种不屑的表情，还是嫉妒的眼光，说不清楚，至少不是羡慕。农村人就是这样，气人有，笑人无，说是好好学习，出人头地，可农民的家庭能有几个考上大学的，好多都念到一半，孩子坚不坚持得住不好说，大人一看花这么多的钱先是泄了气，孩子一看大人都不想供了，也就顺水推舟不念了。不念是不念，看到别人家有考上大学的，还是心里头难受。
爸爸可能是想着能激起那人的同情心，却没想到适得其反了，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，也赶忙不再说了，又一个劲儿地夸牛。这买主想不买可又想占便宜，还吃不定能占多大的便宜，就一直听着爸爸说，眼睛直勾勾地，也不插话。说了半天的好话，口干舌燥的，爸爸的脾气也上来了。
“你买不买，你给句痛快话，省得我浪费口舌。”
“你多少钱能卖？”
“多少钱能买？”
“这得你说，合适我就买，不合适就拉倒。”那人一脸得意的样子，估计他心里特别舒服，这是农村人的小鸡贼，也注定了这样的人不会有大出息，世世代代，农村的命。
“按现在的市场价一头给二千，这样我要你三千九。”
“那不可能。”那人转身就走。
爸爸一伸胳膊挡着他：“你别走，你能给多少钱，别太过分，我就卖，谁让我着急用钱呢，你拿我，也就这一次。”
那人特别享受这种感觉，他轻蔑地看了看牛，又轻蔑地看了看爸爸，又拿眼睛扫了一下，慢慢悠悠地说：“三千。”
高超实在受不了：“爸，咱们不卖了，回去，这也太欺负人了。”
这下子让对方抓住了理，用手指一点：“你看看，大人说话，小孩子插什么嘴？”
“小孩子怎么了？你爱买不买？你不能欺负人呀？”高超急了，但也没有说太过头的话，至少没有骂人，他也不太会骂人，这么多年，没学过这个。
爸爸忙说：“小龙别说了，大人说事儿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