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变45
当然爸爸有爸爸的考虑，依然是刨去挣几个钱的事。那些人提出来让高超去干活，其实是想看笑话，书念得不咋样，活也干不了，所以不去也得去。再者他知道高超这个孩子心思重，高考的事情对高磊的影响不大，但对高超的压力可不小，每天回来时看着高超一副失落的样子，是怕这个孩子出点啥问题，那就得不偿失了。他也不愿意让高超去看这种累活儿、脏活儿，毕竟高超的体质无法和高磊去比，可家境就是这样，要是家里有钱，可以搞个旅游什么的散散心，对于老高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，与其看着他难受，还不如出来干点活也能多少排解一下。
在这一点上，爸爸和妈妈的不同之处，就立刻体现出来；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之处，也立刻体现出来；感性和理性的不同之处，也立刻体现出来；见多识广和思想闭塞的不同之处，也立刻体现出来。
天气真是奇怪，也真就是高考那几天下了雨，之后便滴水未见，庄稼显然有干枯起来。可倒有个好处，路上可以骑自行车了。第二天早晨很早爸爸就把高超给叫了起来，很早是多早，肯定比他平时起得早，所以心里确实不舒服。爸爸早就看出来了，也早就想到了，早已经准备好了的话也就能说出来了。“这就够晚了，前几天走着走的时候比这还早挺多，要是考不上大学，天天这样。”临了不忘拿大学说事儿。高超懂，知道爸爸是怕自己今年真的考不上，是为了下半年复习做心理攻势呢。他使劲揉了揉眼睛，才看见墙上的挂钟的指针指向四点，不偏不倚的指针就是在四点的位置，可确实天已经大亮了。妈妈早已经在外面忙活了，忙活啥不知道，农村人的特点就是从早到晚都在忙，可忙出啥了没有，没有，忙些啥，自己也不知道，不忙行不行，也行，好像也没啥大的区别。饭还没有做，好在是夏天，凉着吃也没问题，爸爸就把昨天晚上的大饼子拿过来，几口就吃了一个，然后喝了碗隔夜的开水。
“吃吧，人家早上不供饭。”
高超是知道的，但他不想吃，太早了，没胃口，吃不下。
“快吃，不吃啥也干不了。”
高超硬往嘴里噎着大饼子，又干又剌嗓子，还有淡淡的馊味儿。
农村的夏天就是这样的，隔夜的东西都有股馊味儿，昨天剩的白菜汤直接就倒给猪或者狗了，猪狗都不吃，要撒上一把苞米皮子来掩盖，要不怎么是牲畜呢，有了这把苞米皮子就“滴溜滴溜”地喝了，好哄，好骗。高超也喝了一碗隔夜的开水，温嘟嘟的。每天灌水是妈妈的习惯，每天晚上做新饭，要用开水烫苞米面，就灌出一暖壶来，可暖壶不保温，隔一晚上就不热了。爸爸觉得这样挺好，夏天水太热，一时半会儿喝不到嘴里去，还挺着急的。一个大饼子强咽了进去，就实在不想再吃了，要是有个冰箱就好了，饭菜可以放到里面，不至于馊，可是有也没用，没电。家里就一个自行车能骑，倒是还有一个车子，可已经是彻底的瘫痪了，是因为好一点的零件都拆到了这个车子上。爸爸说他骑，带着高超。高超说还是我骑吧。
虽然自己也不壮，可相比较而言，爸爸已经是又瘦又小了，再说这么大了还让爸爸带着，让人看见笑话。
农村的路不好走，尤其是让牲口踩过之后就更难走，走了一段爸爸说：“到底是长大了。”可能他对自己的感觉还停留在自己小学初中阶段，可事实上，不经意间，高超已经高中毕业了。
“小龙，你觉得你考得咋样？”爸爸不让妈妈问，可他自己还是忍不住问了，而且也憋了这么长时间，也有些憋不住了。
“还行吧，感觉应该差不多。”
“我感觉你也差不多，以你的脑袋。”
“我就是那段时间脑袋疼。”
“你是心思太重，人呐，一旦心思重了，病就来了，你得学着心胸宽广点，你看你妈心眼就小，那身体，我都不敢搁家说，一说就不乐意，你可别像你妈似的，以后娶媳妇儿也别像你妈似的。”
高超心里想，就妈妈这么多年遭的罪，搁谁也受不了，心胸怎么可能宽广起来？可这谁也改变不了现实，奶奶死的时候，高超就已经总结了，都是穷的。如果不是穷，也不至于一分钱掰成两半花；要不是穷，关系也不会那么紧张；要是不穷，爷爷奶奶也不会那么抠搜；要是不穷，也不至于点不起电，天天除了干活就是摸黑，心情能好了才怪。穷打穷打，越穷越打，穷算计穷算计，越穷越算计，咋算计咋穷。高超把他的意思断断续续地表达了一下，爸爸算是同意。高超不乐意唠嗑，尤其是妈妈，相比较而言，爸爸毕竟是走过南闯过北的，话一说就通。“你要是这么想就对了，那你肯定能上大学，肯定能脱离农村。”
盖房子的就在西铁，还算近，也就半个多小时就到了，才发现那些人都来了，都站在院子里闲唠嗑。爸爸小声地说：“你看，我不来，都不干活，钱那么好挣呢，你得使点劲儿干呀，要不那些人不乐意，也就刚开始几天累，等过了这个劲儿就习惯了。”高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，不但是要闷头多干活，还得会说话，会来事儿。
这些人见高超来了，自然要盘问一番，无非是考得怎么样，这活儿也累呀，能行不能行之类的话，高超陪着笑一一地回答。
“干活吧。”不知谁起了个头，大家纷纷响应，算是救了高超，这些人根本不知道高超有多么的烦，其实搁谁谁也烦。可等干上了活就会发现，还不如唠嗑呢。
这瓦匠活不是人干的活，砖头磨手，水泥烧手，稍不注意还砸脚。高超干的是力工，他也想上墙垒几块，但他不敢说，怕别人笑话，又不想常干这个，干几天算几天吧。其实看起来垒墙能轻松些，实际并不轻松，力工要是干得快，把砖都备好了，把泥都上好了，是可以稍微歇一会儿的。可垒砖就不一样了，只要砖和泥上得及时，就一直干。三个技工就像是比赛似的，一个比一个快，生怕落下。
看着爸爸的个子小，长得也单薄，可垒起来非但不慢，反而要快别人一两块砖。
任是五哥跟大洋炮，怎么加劲儿赶也赶不上。下面的力工跟东家看热闹的都说，“你看，还得是师傅，就是利索，垒得也好。”可爸爸的半袖早已经是湿得透透的，像是能淌下水来。高超不敢再看，忙低下头干手里的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