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变69
“大叔,您一直没睡?谢谢您啦!”
“没事儿,你也是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儿吧?赵剑也是,家里头都不放心,就来送一送。你家大人挺放心让你一个孩子出来呀,不过你是男孩,闯荡闯荡挺好。”
“我爸我妈都太忙,根本没时间。”高超想说自己是农村的,爸爸干瓦匠活,妈妈种地,可人家又没问。就把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小伙子,你是第一年考,还是复习了?”
“我第一年,没复习。”高超的心底里陡然升起一丝丝骄傲,虽然算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,可就是运气好,咋地吧。
“那你挺尿性,赵剑复习了一年才考上。”
尿性这个词暴露了赵剑爸爸的文化水平,看着他穿着得体,不用问也是个工人或者是知识分子吧,可这样一看也是个大老粗,上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上小学时,有人这么夸他。
“小伙子,你有对象没?”高超心里一惊,该不会是赵剑让他爸爸问他吧,这回可不能再引起误会了。
“就算是有吧。”高超看了看正趴着睡觉的赵剑一眼,她没有任何动作,应该是睡着呢。
“那咋能算是呢?”
“我考上吉南财经了,她考上吉北师专了,不知道能不能成。”
“那咋不能成,毕业时往一起找工作就行了呗。”
“谁知道呢,计划没有变化快!”
“那不能。”赵剑爸爸好像是有些怅然,慢慢地话少了许多。“要不你再睡
一会儿,天还得一会儿亮,看你眼睛红的。”
“不了大叔,您睡一会儿吧,麻烦您一晚上了,我睡醒了,我值一会儿班。”
高超说完自己也笑了,怎么冒出这样一句话来,以前从来没说过,以前都是打扫卫生值日。
赵剑爸爸估计是真困得不行了,脑袋往后一仰,嘴半张着打起了呼噜,高超看着外面的黑。黑夜的黑还在于不知道啥时候亮,虽然知道天一定会亮,可等待的这段时间却是最痛苦的。所以上天发明了睡觉,他让大多数人的黑夜都在睡梦中度过,不但时间过得飞快,还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片段出现,那就是梦。美梦很多,噩梦很少,所以大多数是幸福的,只有少数想睡而不能睡的人是痛苦的,是煎熬的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窗外吹来的风不再是热风,是凉凉的,带着些草香的半湿的空气。山的轮廓越来越明显,穿行在高处,能看见半山腰和山底的炊烟。
似乎有牛“哞哞”地叫,似乎有晚啼的鸡在鸣叫,似乎有山间溪流的哗哗声,似乎有树互相拥挤的声音,似乎山后有第一缕阳光爬上了山顶。车厢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起来,有一些讲究的人还拿上毛巾、香皂、牙桶去洗漱,可眼睛里却难掩倦意。
厕所门口早就排满了一队人,男的上厕所快,女的就慢多了。气得一些着急的人“咣咣”直锤门,把列车员都从他的小屋里给震了出来,喊道:“轻点敲,敲坏了还得赔。”说完又回去了。很佩服这些人,每到一个车站就准时出来开门关门,要是睡着了、误了,可咋整?其实多于操这个心,要是列车员睡着了,下车的人会捶他的门的。况且这是他的工作,如果误了是不是会扣钱?或者连工作也丢了,说不定。
高超看了看表,然后摘下来把劲儿上了(上发条)。这是一款老式的上海表,不那么准,可也还凑合,是初中时捡的。平时他不带,如今是大学生了,带上也显得有些身份,其实他知道,现在的人们都戴石英表,安纽扣电池的,不容易坏,还准。五点半了,如果在家,该送牛了,可这里是山区,还没那么亮,这趟车 6:30就到吉南,那里是什么样子呢?售货员又推着小车出来了,这一晚上也没消停。
每次过来的时候,都吵吵着:“最后一趟了,最后一趟了,快买呀!花生饮料矿泉水啊,来,把腿往里收一收啊。有去厕所的赶快去吧,再呆一会儿就到站了,厕所就锁了,啤酒、瓜子、火腿肠了啊……”这个年老色衰的老娘们倒是古道热肠,也幸亏她提醒了高超。赶紧拍了拍赵剑爸爸,他一脸懵地醒过来:“哦哦,咋的啦?到站了?”
“还没有,快到站了,我去个厕所。”
“那行,那你去吧。”
高超赶紧到厕所门口排队,他有这个毛病,每天早晨都得拉一泡,憋不住的那种。趁着厕所门还没有锁,排了有十多分钟就排上了。火车忽悠忽悠的,在里面蹲着,身子也跟着忽悠忽悠地摆,累得脚底板子发麻,拉得却不太畅快。外面又有人急得砸门了,高超也蹲得不行,赶紧起来,当他瘸着腿往回走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后面的人怒目而视,他无奈地笑了笑。上厕所时他用手捞着裤衩的兜,怕缝得不结实,钱会从坑里掉出去,爸爸提醒过他上厕所时要注意。爸爸以前出门时就遇到过有人把钱夹掉下去,所以爸爸平时在家,腰里别着钱夹,出门反而不带那玩意儿。高超能摸到兜里一张一张的,确实是钱,隔着布能摸到钱的纹路,也亏得妈妈给缝得结实。爸爸还说过,有的小偷把人的钱偷了,还要换上一沓子纸,以便让失主短时间不能发现。那可真是够坏的,很难想象失主要用钱时拿出来的却是一堆废纸,该有多崩溃。这是小偷的高智商对于普通人的碾压,更是邪恶对于平民的碾压,这种碾压是不人道的。什么时候出门可以不带钱,那就不怕丢钱了。
赵健也醒了,可明显还没醒透。头发乱乱的,也没有戴眼镜,眼睛眯着往前看,却也没有看见高超已经回来,并且坐到了座位上。
高超拿起瓶子喝了一口水:“赵剑,醒了?”
“啊,高超,你回来了?”说着在桌子上摸眼镜,掰开两条腿,戴在了耳朵上。
赵剑爸爸问:“赵剑,你上便所不?”
“我不去,”她寻思了一下又说,“我去一下吧,顺便洗洗脸。”
然后就站起来,从脚底下的提包里找出了一个透明的小拎包,里面是牙桶之类的,拎上就去了。窗外已经是非常亮了,偶尔能看见红色的太阳发出万道金光,但时间不长就被山又给挡住了,山间果然有一层青烟盘旋,山沟里果然有流水,村子里果然有人赶着牛,走来走去。原来小说里描写的山间清晨是真的,确实是美轮美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