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变59
还差最后一关,那人进屋是不是会拿钱出来?要是他耍赖,进屋再出来,说不要了,那还真就没有招儿,这毕竟这是人家的一亩三分地。那人进入之后,没有耽搁就出来了,招呼爸爸把牛牵进院子里,拴在牛棚的铁门上,门上拴着一个铃铛,应该是防盗的,院子里没有狗。高超也跟进去瞅了一眼,挺宽敞,算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。
那人就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爸爸:“你数数吧。”他这么快就出来,应该是钱一直在兜里的,进了趟屋只不过是装个样子。那是一沓发蓝的票票,上面有四个老爷爷,老爷爷是慈祥的,高超的心里是苦的,不是滋味儿。
爸爸往手指头上吐了一下,其实根本不用,天这么热,哪里都是汗,吐一下唾沫数钱,只是习惯而已。“对,正好三千五。”
“进屋呆一会儿吧,晚上喝两盅。”那人干巴巴地、虚伪地让着。
“不了,喝酒的时候多着呢,山不转水转,水不转,人还转呢,以后总能碰到。”
“进屋吧,老娘们没在家,她要在家,现在就能喝。”那人依然虚情假意地让着,弄得好像是真的一样。
爸爸从钱里抽出一张来递给那人:“这是一百块钱,你买点好的,把刚才那两个人叫来咱们一块喝。”
这一招把那个人将住了:“我,我,我不认识他们。”
“别装了,我也理解你,谁不想少花点钱呢,我卖牛的也想多卖点儿,我是因为孩子上学着急用钱,你也算帮了我的忙,我出钱请你喝个酒也是应该的,刚才那两个人你们肯定认识,他们想干啥我也知道,我也知道你不能那么干,对不对?老哥。”
那人一见爸爸提起了这事,忙说:“那我不留你了,你赶车慢点。”
爸爸依然把钱递给他:“你收着吧,算是我请你喝两盅酒。”
那人似乎受了感动:“老哥我做得不对,快给孩子拿着上学吧。”一边推着爸爸往外走。
“那行,以后到了大土龙进屋,啥时候来,啥时候都有酒喝。”可是爸爸没有说名字,没说,“我就是老高家的高建国。”
路上高超心里想,要是这一百块钱,那人接了咋办?走了一段,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还是爸爸打破了僵局:“刚才也多亏了你那把刀,那两个人吓跑了,真他妈坏。”
高超嘴上答应着,拿起水瓶子喝了几口,说:“爸,我脑袋晒得疼了,我趴一会儿。”
“那行,你趴一会儿吧,别睡着了,啊,这路上不干净。”
不干净就是怕冲到神鬼的意思。由不得了,趴在车上,车子一扭一扭的,挺有节奏,不一会他就睡着了。太阳在天上死命地晒着后背,火辣辣地疼,可他还是睡着了。恍惚间他好像梦见了那两头小牤子,一头黑的,一头红的,还用舌头舔他的脸,还“哞哞”地叫着,爸爸也喊着:“小龙,快起来,牛回来了。”高超挣扎着起来,想四处看看,可是眼睛让太阳光刺得生疼,忙又闭上了眼睛,缓了一会才睁开,才看见两头小牛就站在离车不远的地方,跑得浑身是汗。爸爸刚把车停下来,远远就看见那买牛的人,骑着破自行车正往过追。牛认识主人,也不知道它们咋就认识路,竟然追了上来。爸爸忙把马拴在旁边的一个树橛子上,和高超俩人一起抓牛。那两头小牛连动都没有动,就站在那里,笼头上的一截绳子垂在地上,看茬口应该是嚼断的。高超抓住绳子怕它再跑了,可他发现牛根本就没想跑,就站在那里喘着,两只眼睛不停地淌下泪水,顺着腮帮子躺在地上。
“爸,牛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别卖了行不?”
“不卖,你拿啥上学?”
“可牛都哭了。”
“那有啥招儿,牲口都是贱命,早晚也免不了那一刀。”
那牛像是听懂了似的,身子一震,高超牵绳子的手也跟着一抖,他的眼泪也唰地一下淌下来了。
“我不上了,我下来务农种地,别卖了,留几天算几天,老死拉倒。”
正当高超跟爸爸掰扯不清时,那人也过来了,看着这场面,问爸爸:“大兄弟,你看这,这咋整?”
“没事,老哥,我帮你送回去,这回拴结实点,估计是刚进院子不熟悉,过两天就不跑了。”说完一下子把高超手里的缰绳抢了过来,把他扽了一个趔趄。
“你就在这儿看车,我去给送牛去。”爸爸的声音是沙哑的,看样子也是动了真气,高超就只能老老实实在这里看车。
开始时,两条小牛时不时地停下来,回头看,似乎是向他进行求救,可走了一段路就不再回头了。也是一副决然的样子。
高超的眼泪又淌了下来,他体会到了生离死别的感觉,而且是和两头牛。等没有眼泪了,他就又趴在这车上睡觉,有些事情是解决不了的,解决不了就睡觉,睡着了就忘了,睡醒了可能事情已经解决了,就算没有解决,心里也好受些。爸爸啥时回来的,不知道。
在车的晃晃悠悠之中,高超醒了过来,看他醒了,爸爸叹了口气:“牛,不就是卖的吗?不卖哪来的钱,这么多年都卖了多少了?要没这些牛马,咱家早散了,你们俩念啥书,你妈看啥病?”
“行了,爸,别说了,我知道,就是挺可怜它们的。”
“人活着也是这样,谁可怜你呢,嗯,对了,那老哥看我帮他把牛给送回去,又给了一百块钱。”
“啥,又给了一百?”高超一下子起来往前看着,可啥也看不见,就是个大概的轮廓而已,太阳光太硬了。
“他就说买得实在是便宜,你又上大学,有点于心不忍就又多给了一百?”
“你拿了?”高超不太相信,以爸爸的性格是不会收的,他觉得丁是丁,卯是卯,咋说就得咋做。
“拿了,本来不想要,可人家实心实意给,再说多一百,是一百。”
高超知道,爸爸破戒,也是全因为自己。
“那人还不错呀!”高超慢慢能看见路边的草和庄稼了,头好像也好了许多,看来睡一觉是管事儿的。
可能因为又多了一百块钱,高超跟爸爸的心情都也好了许多,渐渐从不愉快里走了出来。爸爸又一次强调了上大学的重要性。
“你还得好好学呀,要是能考研就考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