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变88
农安车站和吉南、长春比，就像是一个土包子，浑身上下一团土腥气，因为离炼油厂很近，冬天的时候气压低，空气里总有一股柴油味儿。附近还有一个大的牛马市场，风大一些就能把骚臭味儿吹过来。站前广场上是一排排的小客车，因为是冬天，即使再费油也不敢熄火，怕熄火之后就再也打不着。这也能保证车里的暖风一直吹着，只要上满人就可以发车，尾气就从后屁股的烟管扑哧扑哧地喷着。众多的味道混成了一种特殊的味儿，就是穷味儿，这还是县里，农村更穷。
如果有钱，高超会去学校看看老师，看看常小燕还在不在，可能空着手去吗？没钱限制了想象，没钱限制了自由。还是乖乖地回家吧。
迅速找到太平山的小客车，坐上去，里面挺暖和，可能是这阶段各学校都在放假，不到八点就坐满了发车。客车的玻璃上面还是有霜，高超也困得不行，根本没心思往外看，农村嘛，也没啥可看的，很快就睡着了。这趟车依然只给送到山上，高超没有去大姨家，顺着大道往回走，他脚上穿的是翻毛的大头鞋，不怕雪，可天寒地冻的，脚受不了，就边走边跑，让身上暖和起来。农村的冬天很荒凉，路上根本没啥人，大冷天的谁没事儿会出来瞎转悠。就即便是进了屯子，也看不到几个人，都是屎尿憋得不行了，赶快到茅楼解决一下再往回跑。屋里倒是烧得热热乎乎的，这从一整天都冒着烟的烟囱就可以看得出来。不过只局限于土房子，砖房就即使是不停地烧炕，屋里也是拔冷拔冷的。人们都知道土房比砖房保暖，可人们还是爱盖砖房，爱住砖房。人要脸，树要皮，人活着就活个脸面，即使吃糠咽菜、挨冷受冻，可也想住个砖房。
走到院子外，狗先是听到了声音，只“汪”了一声就停住了，可能闻到了家里人的气味或者听着脚步声很熟悉，狗的灵性是人所不能理解的。高超“啧啧啧啧”地跟狗互动了一下，就赶紧进屋，爸听见狗叫正开门想看看是谁：“哎呀，小龙回来了。”
“嗯呐，爸。”
“小龙回来了？”妈妈在屋里炕上的位置说话，声音不是很大。
高超边答应边进屋，一看，心里头瞬间又堵成一个大疙瘩。妈妈裹着大被，躺在炕头，墙上钉着一个钉子，一个玻璃瓶挂在上面，里面半黄透明的液体顺着一条塑料管躺下来，一滴一滴地淌进妈妈手背的血管里。
“咋了？妈，又感冒了？”
“嗯呢，每年冬天不也得感冒几次吗？不打吊瓶也不好。”妈妈说的是真的，在高超的印象里，每年冬天妈妈都要打吊瓶。高超确实很心疼，可心情也开始不好起来。自从上高中住校以来，每次都是这样，也想家，也想赶快回家，可回家之后，那种热情瞬间被家里压抑的气氛所感染，心情也就压抑起来。俗话说：“久病无孝子。”妈妈最心疼高超不假，相比较而言高超比大哥听话也不假，可是总有一个起不来的炕的病人，谁的心情也不好受。
妈妈做饭爱糊弄，是因为她的性子急，像是个男的。而爸爸本身就是个男的，多年来的不如意让他的性子暴躁，做饭也不是一个男人该干的事儿，至少在农村里是这样一种认知。所以在妈妈生病之后爸爸做饭，做饭更是糊弄，只局限于能做熟，没有一点食欲。可算是高超回来了，做饭的重任就给了他，可冬天的农村除了大饼子也还是大饼子，除了酸菜土豆，就是白菜土豆，能做出什么花样呢？
高超也没有拿什么书回来，只要有时间就看家里原有的书，再就是把以前的照片拿出来看。家里缺啥了，就去屯子里的卖店去买，会经过莹莹家，他能拖到晚上去就拖到晚上去。他会选择绕走莹莹家前面，然后使劲往她家里看，希望能看见莹莹，哪怕看不清楚也行，可惜啥也看不见，她家灯倒是挺亮，可是看不见人影晃动。又不敢趴墙头，她家也有狗，狗一叫唤，会让人当小偷。
本来家里两个孩子，可哥哥上了大学就不回来，爸爸不吱声，也不评论。可妈妈就会唉声叹气，总说白养了，造孽呀。高超知道，嘴上骂，心里想。高超没事儿就剁酸菜当馅儿，和些白面包饺子。总吃大饼子，都把人吃坏了，病能好才怪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，放在平时，爸爸妈妈肯定舍不得吃白面。高磊上大学了，不用家里花钱，可高超的学费、杂费，却比哥俩上高中时还多，这半年足足花掉初中高中所有的钱都多。家里的生活也越来越不好了，妈妈的病也是因为愁的。可能是因为吃得稍微好一些，也可能打吊瓶起作用了，妈妈的身体稍稍见好，能起炕下地了，包饺子也能跟高超一起包。爸爸有时也想动手包，妈妈不让，说他手不干净。
爸爸说洗手了，妈妈说：“洗了也不干净。”
爸爸也生气：“小龙没回来的时候，做饭你不也吃了？”
“那是没办法，但能不用你，就不用你。”
高超心里这个麻烦，这话就不能好好说啊？真不怪大哥不回家，太麻烦，心情总是不好的。
大哥不回，是因为离家太远了，路费太贵。高超回来，是因为离家近一些，可国庆节也没有回来，这是提前就说好了的。虽说国庆节是秋收最忙的时候，也是最累的。可他回来也干不了太多，来回折腾，还要费钱，爸爸妈妈就说好了不让他回来，只要寒暑大假回来就行。大哥不回，是因为他的生存能力强，他在信中说的，他的生活费是做各种短工挣来的，有家教也有服务员，实在没有活儿可干，就当群众演员，也能领盒饭。听他说，都挺简单的，都挺有意思，高超知道，大
城市也不好生活，他吃的苦会更多，只是咬着牙挺着而已。其实高超也不想回来了，尤其是暑假。国庆节放了七天的假，高超到集贸大楼去站家教了，他觉得自己即便教不了高中，初中小学也还是行的。只可惜家长一听他说是财经的，就扭身走了，他们还是想找师院的。高超很不服气，我们高考录取线比师院高二十多分呢。这一点家长们也承认，可就是不用你，气死人。不过高超在里面看到了商机，自己是不是可以做一个中介呢？把师院找家教的人归拢到一起，再把家长们的需求和适合的人一对接就成了。如果试讲之后不满意，还可以调换，自己只要赚一点提成就行了。不过前期工作太复杂，自己对师院又不熟悉，又没有扣机，又没有电话，联系起来太不方便了，所以这个有些难。他除了这个，还有一个想法，就是替人跑腿赚钱，这个是老疙瘩给了他启发。大学生吃饭有规律的，也有不规律的，好多男生女生都很懒，可是宿舍又没有吃的，就只能干饿着，如果自己可以把他们需要的面包、方便面送到宿舍，就可以赚钱。当然这些都是不成熟的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