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变66
终于听到了广播里说:“尊敬的旅客,长春开往吉南的 K7392次列车就要发车了,请乘坐这趟列车的旅客到二楼第八候车室检票上车……”高超从迷糊中醒来,晃了一下脑子,掏出车票又确认了一下,确实是这趟车。赶紧起来上电梯到二楼,等他进到候车室里才发现,两条长长的队伍已经快排到了候车室外面。放眼望去,大多数都是家长送孩子上大学的,估计今天这趟车成专列了。高超跟着人们后面慢慢往前蹭,时刻留意着左右的动向,就怕这个时候抢包,抢了就跑,追还是不追,追的话就误车了,不追,包就丢了。
出了检票口,跟着大部队下了天桥,就看见刺眼的灯光下停着一列绿皮车,窗下的牌子上写着“长春——吉南”的字样,没错了,上车找座。这是高超第二次上火车,也是今天的第二次,稍微有些轻车熟路,而且长春的站台和火车车厢是一个高度的。只需正常走就能上车,不再像是登山的感觉。不得不感慨,市里就是比县里强,更何况是省会呢?看来,从小的细节就能看出一个地方的发达程度和服务态度。吉南啥样,该不会像农安一样吧,理论上不能和长春比,也能比农安强一些,毕竟是个地级市。
按以往的钟点算,这个时间高超已经睡觉了,尤其是高中毕业之后,他的睡眠好了许多。火车的节奏,也一直催着他赶快入睡,可他不敢睡,身上有钱。包不能总抱着,早就放在了行李架上。不像是短途,要坐一宿的火车呢,况且那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已经教过他了,他要是再抱着,就太显眼了。他的手装作很随意的样子放在小肚子下面,刚好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地方挡住。列车员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验票,只要过了几个站就验一次,弄得一些脾气大的人,就大声嘟囔起来。说是嘟囔,只是因为他们不敢高声地吵,不敢把声音吐得太清楚。但不代表声音不够大,至少附近几排座位的人都能够听到,列车员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,可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,你不拿出票来他就不走,你要是不理他,他就会回过头去看后面的乘警。一般情况下,列车员查票,后面一定跟着乘警,乘警会全副武装,具体腰里别着什么,咱不知道,可能是电棍之类的吧。有一些比较横的会跟列车员吵吵起来,乘警就会出面,要么警告,要么带到餐车那边去详谈。大多数当时就鼠迷了,也有的叫嚣着去餐车。等回来时,脸红红的,一言不发,坐在那里眼睛发直,然后就趴在小桌子上呼呼大睡。也有不买票的,一看查票的来了,就想往桌底下钻,被火眼金睛的乘警从下面薅出来。也有的想借故上厕所蒙混过关,让乘警给拦下来。不管男女,不管是装横撒泼,还是装可怜,无一例外都要补票。
多少钱,那就看列车员的心情了,按铁路上的规定是从始发站开始补。
乘警还有一个职能,就是扯着嗓子喊:“快醒醒,啊,别睡啊,看好自己的包啊,别让小偷给拎走了啊,身上带着钱的,看看钱还在不在啊。”出门在外,不管是什么水平的人都无动于衷的,坐着不敢动,也不能动,有定力差的,用眼睛溜一眼自己的包。你只要一慌乱,小偷就知道你有钱,你的钱在哪里。爸爸曾经说过,他出门的时候就遇到过真乘警抓假乘警的事儿。有的小偷是团伙作案,一个人在前面假扮警察,后面的人跟着就作案。后来让真乘警给堵上了,这个乘警一看,啥时候车里多出来一个同行,上前一问,回答的肯定是驴唇不对马嘴,就一哄而上,抓住了。这种事是真的还是爸爸编的,不知道,反正不管你别人说破大天,高超肯定不动,也肯定不睡,实在困得不行了,就喝口水,水早已经是温嘟嘟的,一点都不凉,喝了很快就蒸发了。车里的人把能脱的衣服全脱了,有的老爷们儿都光了膀子,老娘们和小姑娘不好意思脱,就满脸淌汗,把能用来扇风的东西拿起来扇着。车窗无一例外,都开着,随着车的行驶,外面的风呼呼地灌进来,却没有多少凉意,就算是有一些凉意,也马上被车厢里的热气同化掉,坐在窗边反而吹得眼睛睁不开。
车厢里是亮的,外面就肯定是黑的,偶尔能看见一个屯子,听不见人声,听不见狗叫,就星星点点有些灯光。这个时候会想起郑智化有首歌叫《星星点灯》:“星星点灯,照亮我的家门,让迷失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,星星点灯,照亮我的前程,用一点光,温暖孩子的心……”家,已经远去了,想回家也能找到路,可不想回去,出来了就这样吧。前程什么样,老天才知道,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有时穿过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小城市,看见昏暗的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,也能看见有孤独的人和车在街道上出没,不知道是晚归的,还是过早出来谋生的人。
但转瞬就不见了,依然是眼前一片光明,外面一团黑暗。
广播里倒是一直不厌其烦地说:“各位旅客,本次列车的卧铺还有剩余铺位,有需要的旅客请到餐车办理。”后来广播停了,列车员就一次又一次来回地走着,人为进行着广播,可人们还是无动于衷。也可能有人去睡卧铺,但高超没有看见。
可能还是穷人多一些吧?在这个年代,有钱人并没有多有钱,没钱的人是真没钱,能睡得起卧铺的人都是各单位的采买员,或者是出差的领导。普通的小老百姓怎么可能买得起卧铺,连想一想都是奢侈的,都犯了忌讳。高超心里想,以后要是有钱了,一定睡卧铺。梦想是遥远的,遥不可及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