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变42
顺着大道往大土龙走，躲着大大小小的水坑，也不怪客车不送他，这道肯定走不了，一到这里就得陷进去。太阳往西落了，阳光照在苞米地里泛着红光，和昨天的场景很相似，只是身边没有了韩秀丽。一阵风吹过来，苞米叶子“噗啦噗啦”地响，高超竟然打了个冷战，这大夏天的，啥意思么？抬起头来，这一路走一路躲坑一路想事情，原来已经到了屯子东头。屯子东头有一个小庙，说来奇怪，每次走到这里，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，他都会莫名其妙地打个冷战。以前小庙就是一堆土，是“四清”时把土庙给推倒了之后形成的，这些年天旱不下雨，人们就都说是惹了土地爷了，于是屯子里出钱给盖了一个砖结构的小庙，前面还竖了个旗杆。小时候高超特别怕，没人陪着不敢从这里走，现在长大了也还是有些害怕，但壮着胆敢从前面过，忍住不看也就是了。高超依然装着不害怕的样子大踏步地往前走，目不斜视，可心里总感觉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，他忍住了没有转过去看，等过了小庙就进屯子了，他再回头时，小庙早已经让庄稼地给挡住了，什么也没有。
每天这个时候，屯子里人们就都出来了，撵鸡的撵鸡，赶猪的赶猪，最主要的好多人是往西甸子走去接牲口，这绝对是大土龙的一大奇观，基本上每家每户都有牲口，就都出来结成三五一帮，十几个一群地边唠嗑边走。小孩子们就边跑边打闹，大人有认识高超的，就要打招呼，小孩子就基本上不知道是哪家的了。
高超不想见这些人，怕他们问自己，“咋回来了？”那就得回答说“考完试了，毕业了。”还要追问“考得怎么样？”没出来分数谁知道怎么样。高超就躲着大道，从淌水的沟边走，这里原来是一道黄土岗，就是大土龙的龙身子。大帮哄的时候在这里挖土拌粪，把龙身子给挖断开了，有人就说是坏了风水。
前些年大土龙每年都有大学生，自从龙断开后就越来越少，中间有好几年没有，去年高磊考上了。今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得上。龙断了之后，这里十年九旱，收成也是越来越不好，有些地势高一点，都可能是颗粒无收。
高超走在这里时，看到水冲的沟里全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根，虽然根都露出来了，可树依然挺立着，可这样下去估计没几年树根就全露出来了，树也就倒了，也用不着自己倒，附近的人会主动地把它砍了，理由是怕砸到人，这一片有不少树都是这么没的。其实都是看着哪棵树成材砍了当房梁，不成材的就直接烧火。
可恶，败家！大土龙这个地方的人，都太自私了，都想方设法祸害人。
高超心里祈祷了一下，“大土龙呀，要是真的有神灵，保佑我今天考上大学上本科，我可不想复习，又多花钱又遭罪，还让人笑话。”高超躲着人群像一个贼一样往家走，他路过关莹莹家的门口，他往院子里看了看，只看见了莹莹的妈在那里撵着什么，真心不喜欢这个小半沓子的老太太。关老师个子那么高，媳妇却那么矮，还好他家三个孩子都没有像她妈，莹莹个子比她老妹要高一点，她老弟个子高，快赶上关老师了。莹莹一直梳着长头发，琳琳留的却是短头发。
上了高中后莹莹刚开始来看过高超，高超提心吊胆，怕让老师给逮住就不让她来了。后来，关琳琳也到县里来念书，在农安一中，莹莹来看老妹的时候，顺道看了高超一次。让孙峰和薛树给看见了，盘问了他好长时间，高超狠了狠心跟她说，可别再来了。现在想来这话太伤人了，要是再重来，他绝对不会再说这样的话。其实最主要的是怕自己考不上，到那时妈妈就会把问题归到自己搞对象上来，也会成为别人的谈资。
高超感觉到莹莹的妈妈看见了他，因为她的声音有了些许的变化，还一下子把她家的房门关上了，声音挺大，都听得清清楚楚。算了，先回家吧。走这条道必须要经过爷爷的老房子，现在已经是老关二哥住了，二嫂在大门外看见高超走过来。
“那不是小龙吗？回来了。”
“嗯，二嫂，吃饭没？”这是农村人的常用问候语。
“没呢，等你二哥接牛回来吃，你吃没？哎呀，你肯定没吃呢，刚回来嘛。”
“我吃了，在小土龙我大姨家吃的。”
“那快回家吧，正好接牲口。”
真好，她没有问别的。
进了院子，狗一见是自家人，刚想叫又憋了回去，开始往前一蹿一蹿的，要不是锁链子牵着，非要跟高超玩一会儿不可。狗这东西真厉害，不管你走多长时间他都认识你。还有更厉害的，有时候这条狗是你不在家时养的，你根本没见过它，它也没见过你，可你一回来它就像认识你似的，根本不咬，可能身上有家的味儿吧。高超往屋里看了看，其实不用看，妈妈一定在房西接牛呢。他赶紧从西门出去，果然妈妈赶着牛往回走。
“妈。”
“回来了，咋才回来？”
“考完试学校还有别的事儿。”高超随口撒了个谎，他不敢说跟韩秀丽玩儿了，她知道妈妈也不懂，可能她以为有跟高考有关的事儿吧。
“回来就行，能干点啥？可把我累坏了，这一天一天的。”
高超知道一定是这些话，让人心堵得慌，她说的一点问题都没有，可就是听着不舒服。
“妈，我想跟我爸干活去，我爸啥时候回来？”
“快回来了吧，你能干了吗？”
“去年我大哥不也干了？”
“你大哥行，你够呛，你那胳膊淋巴结不疼？”
“试试呗！”
“你要是抻了，又得花钱吃药。”
高超不吱声了，不管啥事儿，妈妈总能扯到钱上来。高超把牛赶进牛圈，把牛圈门拴上，再拿木杠顶上，提防牛半夜跑出来。对于农村这点活儿，他还是轻车熟路的。等他再进屋时，妈妈已经在做饭了，依然是大饼子、白菜汤。白菜已经下锅，烧开的水“呲啦呲啦”地和锅边进行着亲吻。妈妈两只粗糙的手在面盆里抓起一块湿包面，两手倒替着，让面团形成一个椭球状。再往锅边上一拍就粘在了锅上，这个力度不能大，不能小，大了会溅到汤里，劲儿小了会粘不住，滑到了锅里。感觉有粘得不牢的，有要稍稍下滑趋势的就用手扶住，摁一下，看粘结实了再松开手，贴好后盖上锅盖。铝锅盖和大铁锅接触时，发出破锣一样的声音，锅里的热气本来是向上的，经过锅盖一压，一股热量直扑而来，正蹲在灶坑前烧火的高超便往后躲了一步，然后又往前凑一步开始烧火。回到农村了就要赶快融入农村的节奏，否则就要挨骂。外面有几声咳嗽，是爸爸回来了，爸爸年轻时得过大叶性肺炎，一直都没好，平时没啥事儿，一到冬天就不好，夏天偶尔也会咳几声。门一直都开着的，好让热气往外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