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叙1
(一)二哥
母亲王玉君去世,高超开车跑了一千五百多公里回老家奔丧,除了天气不好,没有其它麻烦的。没有了母亲的房子,显得确实很冷清。父亲一个人坐在东屋的炕沿上,趁着岳母跟儿子在西屋里玩。高超赶忙凑过去和他搭几句话。“没事儿,你放心吧,都这么大岁数了,啥看不开?”确实,父亲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,虽然没有做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儿,可在这个小屯子里也算是见多识广、德高望重。
两个人好多年没有见面了,虽然是父子爷们儿,可也显得很生疏,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。也断断续续地聊了聊屯子里的事儿,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说到了一个叫“二哥”的人。二哥没比父亲小几岁,因为辈分小,就管父亲叫老舅。二哥生了三个儿子,一个闺女。闺女不省心,儿子也不省心。
在农村所谓的省心就是闺女不用念多少书,到了年龄该说婆家说婆家,婆家怎么样,那是媒人的事,日子过得怎么样,那是她自己的事儿。只要是不天天打仗,只要是本本分分,不让婆家给送回来,那就叫省心。可农村的女人有几个不挨打的,只要没打死就都不叫事儿。打严重了,打疼了,打伤了就跑回娘家来诉苦。过几天婆家人过来,说几句好话就又接了回去,接着挨打。在农村,女人除了是干活的机器,就是生孩子的机器,要么就是撒气泄愤的工具。想给闺女撑腰,那得有钱有势。在农村有几个有钱有势的人?都在地垄沟里找饭吃,说不上是吃上顿没下顿,可也吃得不好,穿得不好。
儿子不可能省心,农村人都喜欢把儿子放在身边,意图就是养老,养老不容易,得先娶媳妇,媳妇厉害,别提养老了,她还琢磨怎么能从老人身上刮下来几两肉呢。
二哥的三个儿子,没一个有出息的,老大叫大明子,整天拎着夹子满山跑,又打耗子又打鸟。这里的耗子是黄鼠,俗称大眼贼,打它是因为尾巴值钱。小的时候学校里要任务,应该是除四害吧?一个大眼贼的尾巴给一毛钱。像高超这种什么也不会的人,连任务都完不成,是要挨老师收拾的。大明子就不同了,他特别会下夹子,他知道哪个洞里有大眼贼,看足迹是大的还是小的,能找到气眼的位置,做个陷阱。反正每次交任务的时候他都用一个小袋子拿,里面至少有几百条尾巴吧。平时他最不受老师的待见,因为他学习总是倒着数。这个时候老师就会眉开眼笑的,因为老师也有任务。那时候不时兴发奖状,每次他都能得到一个小小的工作手册,上面写着表扬的话,还盖着东铁小学的章。他上主席台领奖的时候,也是很荣耀的,仿佛那不是挖大眼贼的第一名,而是全校考试的第一名。有时屯子里的人会向二哥夸他,二哥也知道咋回事儿,就叹了口气说:“唉,干别的不行。”
大明子真的那么厉害吗?也未必,别人不知道,高超知道。他也确实有几把刷子,可很多的大眼贼尾巴是假的。他每次打到特别大的、毛发特别好的大眼贼时,就会把皮剥下来切成条状,再按照尾巴的形状卷好,夹到书里压扁,再从里面挑出品相好的,用小剪子剪一剪,修成一个尾巴的样子,收的人也不细看就照单全收了。高超是咋知道的?呵呵,虽然他大高超小,但高超是他的老叔。高超不但是他的老叔,高超的嘴还甜,高超完不成的任务都是靠他来完成的。他会从他做的假尾巴里挑出一个不错的给高超,让高超交任务。
大明子除了会打耗子还会打鸟,每天上学的时候,他就把夹子下在路边的地里,壕沟边上,等放学回来的时候就能拎着一串鸟回家。也有夹子丢的时候,就骂骂咧咧地走一道。他有好多夹子,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,反正是特别多,每天都能装满满的一书兜。他的书兜里是没有书和本的,就即使有,也都搓搓得不像样子,跟擦屁股纸没什么区别。他的夹子有很多种,大的,小的,中不溜的。
大的就能打鹌鹑之类的大鸟,中不溜能打老家屁(麻雀)之类的,等小夹子就能打一种叫做柳树叶子之类的小鸟。夹子有的松,有的紧。紧的就是一夹致命,可能会把头夹掉了。松的就是只受伤而不致死,只要时间不太长,拿到手里可以玩上一天半天。那个时候小孩子没有什么玩具,弄只活鸟玩儿,也算是消遣吧。反正这些打不着鸟的,眼巴巴看他手里牵了根线,线的一头拴一只受了伤的小鸟,扑棱扑棱地飞,着实很羡慕。
大明子从小就喜欢屯子里的一个小闺女,每天都一起上学一起放学。人家闺女的爹也知道是咋回事儿,就连骂带吓唬的撵他。他就把打来的鸟往闺女的书包里一塞就跑掉了。
闺女不吃鸟,他爹爱吃。就冲着这一手绝活儿,最后她爹还真就把闺女嫁了个大明子。这件事儿也成了屯子里茶余饭后的一个故事,说人家大明子虽然不会学习,但是也有优点的。你看人家娶媳妇儿都没花钱。话是这么说,谁家的大人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这样的。丢人!
二哥的二儿子叫二和子,在农村有个说法,说是老二比老大尖,就是聪明的意思。可二和子成功地颠覆了这个定律,跟他哥比,他不会下夹子打鸟。跟他爸比,他不会赶牲口种地。学习更也是不行,他哥整天打鸟,全班是倒着数。他每天都坐在班级里上课、听课,正常上学、放学,却稳居全班倒第一。他也有一个优点,那就是弹溜溜厉害。
在东北,把玻璃球叫溜溜。每到下课一群人就要到教室外面画个线挖个坑,开始弹溜溜大战。像高超这种玩得不好的,只能在旁边看热闹,就即使看热闹,人家也嫌碍事。二和子干这也不行,干那也不行,可弹溜溜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。
他每次弹之前都要用嘴哈一口气,好像给了溜溜神力一样,溜溜就飞得又远又准。
他们玩溜溜不是白玩,要有输赢。他每天都能赢几个新溜溜,时间一长,就积攒很多,揣在兜里,一走路哗啦哗啦地直响,特别惹人羡慕。他赢得多了,就要去卖。
小卖店的溜溜一毛钱两个,他就卖一毛钱三个。那个时候,只要溜溜没有太大的伤,也不分新的和二手的。时间一长他也能赚上几块十几块。要是卖不出去,就给他大哥用来打弹弓,打鸟给他吃。大明子打鸟不只会用夹子,还会用弹弓,他弹弓打得也准。别的小孩子也玩儿弹弓,但都是捡地上的小石头子儿。大明子打弹弓是要自己来搓泥球,晒干了用,搓得越圆打得越准。可泥球毕竟是泥的,受到挤压就会开裂碎掉,所以溜溜是最佳、不二的选择。二和子的要求并不高,五个溜溜换一只鸟。只可惜这个任务大明子也很难完成,因为他的鸟都为了讨好媳妇去了。不对,那个时候还不叫媳妇儿,只是意中人而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