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变129
没有文化的人，底层的人说话叫唠嗑，有水平的人叫聊天，原来说话也能体现一个人的水准，这一点高超以前就知道，如今他从这些有身份的人身上学到了更多，也知道她们背后的事情。原来每个人都有故事，每个人的表面和背后都是不一样的，就像是双面人，也可能像变色龙。人都是这样，只要不是一个人，就一定会有主次，两个人如此，三个人更如此，多个人更会有多个主次。高超和柳月荷之间，柳月荷为主，高超为次，这是必然的。两个人就把被子盖在身上，开始聊天。
柳月荷是运动之后上的大学，因为运动时根本没有好好地学习，要么下乡，要么整天惶惶地拉帮派。好在初中还有一点点的底子，发疯一样复习了一阵，勉强地考上了吉南师院数学系，是个专科。专科在当时也是非常厉害的存在，毕业后就被分配回了长春宽城一中教书，没教上一个月，就被大学一纸调令调回，边修本科边在系里当辅导员。她当时还不知道她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完全是因为她的同学，也就是现在的丈夫的偷偷帮忙。
相比较高中而言，大学是非常舒服的，也就是在这期间，她和这个男人谈起了恋爱，并在本科毕业后结了婚。虽然两个人学的是同一专业，专科、本科都在同一个班，可是男人有男人的路要走，家里早就给他安排到了市委，从一个科员做起。经历了二十年，这个男人已经是市里举足轻重的人物，而一步步的高升伴随的是对柳月荷一点点的冷落。柳月荷也是一个健康的正常的女人，她也需要男人来陪，可这个男人要么不回家，要么回家就呈一个“大”字，往别的床上一躺，呼呼大睡。柳月荷刚开始心疼他，想让他多歇歇，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。有时她主动过来一起睡，只不过是尽尽义务，敷衍了事。时间再长，就说工作太累，有些冷淡，让柳月荷理解他。作为女人，作为高级知识分子，柳月荷知道男人冷淡就是对眼前的人失去兴趣，所谓冷淡，就是没有了当初的爱情和激情，只剩下了亲情和友情。她努力过，试图变着花样地挽回，却没有效果，这种事情还不好意思跟别人去说，她选择了考研，她觉得是不是距离会产生美，想人为塑造一种恋爱的氛围。可是并没有，一直到她研究生毕业，她们的关系还是不咸不淡地维系着。是不是命运就活该如此，这个男人已经不爱自己，不爱这个家了，他又有了别的女人，她试图去捉，却没有结果，所有的人都设置好了屏障，就算有蛛丝马迹，也不可能实锤。男人还是关心她的，把她调到了财经大学，由于她的硕士学历，便作为高端人才引进，破格提了副教授，当了教务处副处长，几年之后处长退居二线，她也顺其自然地成为了处长，也顺利地评上了教授职称。在别人看来，这个家庭是和睦的，他们的爱情是坚贞的，他们的生活是幸福的，可内里的东西别人不知道。
柳月荷实在忍不下去了，她打电话给自己的男人。必须要好好谈一次，要么就离婚，给对方一个自由、一片天空。男人回来了，和以往一样谦和。为了不影响孩子，他让秘书开车把他们送到很远的农家宾馆，就是类似于吃鲟鱼的那种地方，柳月荷才知道为什么自己什么证据也抓不到，这种地方都是点对点服务的，外人根本进不来。那一次，她彻底发疯了，发狂了，竭斯底里地大喊，把院子里的藏獒吵得一直在吼。可她的声音被群山淹没了，连个回声都没有，她感到了自己的孤独，她抱着男人说：“我给你跪下，你放过我吧，我们离婚，从此过各自的生活。”男人见她不再嘶吼，才慢慢跟她说：“我们已经无法选择，这就是上天安排的生活，你看看。这里的领导有离婚的吗？可他们在一起吗？”柳月荷茫然了，她无权知道别人的生活，也无法知道别人的生活，她只知道自己很可怜。
原来这些人外表光鲜，背后也是羞愧的。
男人接着表达他的意思，这些人的婚姻都已经是表面上的。别人有污点，而你没有，那别人就会防着你，你想往上走，你身上必须也有污点，他们才会把你当成自己人，才会提拔你。有那么一句话说得好，水至清则无鱼。而社会、官场就是一个大染缸，这里流行一种染缸文化。归结起来就是，清入浊者未见清，浊入清者未见浊。你可能看到他们也经常一起参加宴会，对，面子上都还要过得去，宴会结束之后，各走各的，就即使是坐着一辆车走，可是半道还是要分开。
柳月荷恳求他：“那我们不要那样，咱不往上走了，就这样吧，就过眼前朴实的生活不挺好吗？”
“不可能的，只要走上了这条路，就是被人裹挟着往前走。”
“那爸爸妈妈呢，他们也是？”
“就是他们带着我走上这条路的，他们也是退休之后又重新在一起。”
“那咱们离婚吧，我受不了这样的日子。”
男人说：“那这回该轮到我跪下求你了，我不能离婚，一旦离婚才是真正的污点，我就会为这个群体抛弃、甩出来，这么多年的功夫就都白费了。”
“我管你那个，那是你自己的事儿，你狠心，凭啥不让我狠。”
“一旦被清理出来，一些责任就会由我来负，没有人会保着我，我可能就进去了，十年八年，无期，都有可能，你希望孩子没有家吗？你希望孩子有一个监狱里的爸爸吗？你可能觉得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，那你就错了，不管我说的是些什么，都不会有人去采信，最后我一定会死于非命，你那么希望我死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