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9
爷爷的脸黑着，妈妈也阻挡不住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粮食囤子见底儿。爷爷还让高超和哥哥用车给他送过去，三个人一起抬袋子倒进他的囤子里，高超和哥哥也不情愿，但毫无办法。
那些天一到晚上妈妈就会哭上一通儿，骂爷爷奶奶不讲理，骂爸爸不顾家，再捎带上高超跟哥哥不懂事儿，所以高超不喜欢女人哭。
高超也问过爸爸，为什么没见过大爷家给过粮？爸爸叹气说，你爷也跟你大爷要过，你大爷说啥时他儿子给他了，他再给你爷。
原来高超的怀疑是真的，果真就是爸爸独自在养爷爷奶奶。大爷家什么也不出，在这方面爸爸活的有些窝囊。
妈妈只能无奈地把老母猪卖掉，肚子里还有崽儿呢，可是没办法，没有粮喂。
即使这样，也熬不到秋粮下来。
好在天无绝人之路，妈妈有办法，用西娘谷、线儿菜等能吃的野菜加上苞米面儿做糊糊喝，虽然不太顶饿，一会儿就消化了，但确实能当时管饱，屯子里称为“水饱儿”。
可能是妈妈偷偷拍了电报，爸爸中间回来一次，去奶奶家吵了，从没见过爸爸那么大声跟爷爷奶奶说话。总算是要回来一麻袋苞米，又和别人家借了一袋子，算是撑到了青苞米下来。
青苞米可以烧着吃，可以煮着吃，怎么吃都行。高超最爱吃的是用搽板把玉米搽成碎泥放在苞米叶上，用锅蒸成饼子，那个香不是普通食品能比的。
用这做玉米糊糊粥也非常香，再加点葱叶沫沫，撒上点盐面儿（没有盐面，只有大粒盐，就用碗擀成面儿），边喝边糊嘴，简直是最好的佳肴。
从那年起高超家里没再养过老母猪，留的粮也多，就怕再有那样的日子。
就即便是爷爷奶奶全靠爸爸来养，这一支儿也不受待见，用奶奶的话就是这辈子得闺女济了，不知道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。
几个姑姑一年回几趟是有数的，有没有偷着给钱高超不知道，但就和爸要的钱和粮来看，就奶奶死后再分家时一分没有的状况看，估计给也给不了多少。况且每次有的姑姑回来时是带了些糕点什么的，可临走时还要带东西走呢！用妈妈的话来说就是“连吃带推”的，带什么，带走的是爷爷养的鸡鸭鹅。那爷爷奶奶就不够吃了，爸爸就把家里杀好的给拿过去，其实就等于拿了高超家的还不蒙情，可笑不？
你爸可傻了，妈妈说的。
那一年四姑要来接奶奶去县里过年，求的不知道是谁的吉普车。
一群孩子便在车里坐一会儿，下去玩一会儿。还要感谢司机没有锁车门，只是把车钥匙给拔走了，或者车门原本就是坏的。
那是高超第一次摸到方向盘，而且是在奶奶家的门口。别的小孩都羡慕地看着，也想摸一下，这就要高超来同意了。他感到有一种权力加身的感觉，就让别的孩子排着队到驾驶位坐一下，摸一下方向盘，胆大的再扭上几下，很重，扭不动。
不知哪个孩子无意中按了一下方向盘的中央，嘀的一声喇叭响了。然后爷爷就从小屋里走出来看，喊了一声：“别瞎动弹。”
司机也跟出来看了看，说没事，就都回屋了。他们就老老实实地在车上钻来钻去，没再敢弄出动静来。等大人们吃饱了就有人出来喊吃饭。
高超是和妈妈等几个做饭的老娘们一起吃的，桌上的菜很香，却都是吃剩下的，鱼只剩下刺和鱼头了，其他的菜也都剩下个底儿，饭盆里的大米饭也基本上剩下的都是嘎巴儿，妈妈刮了点儿饭盛给高超，倒了点儿盘子里的汤，高超吃了几口就出去玩了。
饭香，高超心里不舒服。这菜都是他们从县里拿来的，屯子里没有，可是又让他们自己给吃了。可能有余下的，早让爷爷给放到仓房里去了，别人连看都看不着。最后，爷爷奶奶也没有跟她们去农安，她们就是回来吃个饭而已，扮酷，耍帅，招摇过市。
高超小学一二年级是在屯子里上的。每天上下学必然要经过奶奶家门口。
他有三种选择，第一是从奶奶家后的路绕过去，但路上人家的狗会劫道，妈妈怕高超让狗给咬了，就不让高超从这条道走。有时高超看路上有大人经过，狗也不在，就跟着走过去。第二条是从前面绕过去，能看到小庙。高超胆子小，有时屯子里死人了，报庙时会在庙前烧纸，纸灰飘得很远，味儿也飘得很远。他很怕，不敢从那走，可实在是没有办法，这条是最常走的路。第三条是从奶奶家院子里穿过去，跳过矮墙就是小庙的前面，闭着眼睛跑过去就到家了。
平时高超从前面绕，有时夏天渴得不行了，就先进奶奶家屋里灌上两瓢水再回家。
奶奶坐在炕上，听见了就问是谁，高超回答一声。听不见，喝完水就回家。
夏天天热，穿布鞋捂脚，最爱穿的是塑料鞋，就是塑料压成镂空的鞋的形状，类似于现在的凉鞋，但不结实，穿着它跑来跑去时会突然鞋帮就断了。
断了，妈妈就用一个压底刀（冬天妈妈做鞋时用的一种工具）烧红了，把断的地方一烫一对就粘上了。怕不结实，在外面帮上一块塑料，就又能穿了。
小时候孩子们都挺野，有时放学不回家，一起玩儿。
那次高超和他们去沙土岗子上去玩儿，去沙土岗子要经过一片树林，他们在前面跑，高超穿着塑料鞋不太跟脚，就在后面跟着，突然感觉脚疼了一下，而且动不了。低头发现一节有尖的树根，从塑料鞋的前端大拇脚趾和二拇脚趾的中间扎进去，尖儿从脚背上钻了出来，树根的源头在土里，当然动不了。
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，也可能是傻，高超一弯腰抱住脚，往后一拽就使树根从脚里抽了出来。血也跟着窜出来了，疼痛感也上来了。
高超冲他们喊：“我脚扎了，我不去了。”
他们回头看了一眼，估计没觉得有多大的事情，扎脚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常事，就不再理会，都远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