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变46
力工，顾名思义，就是出力气，搬砖是一项重要的工作，先用单轮车把砖从砖垛上推过来，然后码到跳板上，要提前，不然垒墙的技工垒到这个位置，没有砖不行。高超不会推车，因为是一个轮子，只要两个胳膊的劲儿不一样大，就偏了，撒了，他也试了试，不行，胳膊没劲儿。这些人都笑话说：“这大学生不行吧。”
听着特别刺耳，可这些人都愿意拿他取笑，连垒墙的也跟着一起起个哄，爸爸从上面看着他，生怕他炸了，那就不好了，就得罪人了，还好高超能忍住，要搁是高磊的脾气，肯定不行。
要说搬砖，正常肯定是把砖摞起来搬。力工搬砖，不能这么干，太慢，是要用两只手横着夹，有劲儿的，一次夹八块，差一点的也能夹七块，高超开始最多能夹四块，也就是正常力工一半的水平。高超心里想，力工一天挣十块钱，那岂不是自己只能拿五块，不免脸上有些挂不住。力工里有个人姓黄，高超叫他小哥，他俩关系挺好，连平时放牛放马都跟他家排成一个班，老高家实在没人他就自己放了。当然逢年过节的也不会亏待了他，东西还是要送的，有时候缺钱了，也从老高家这儿拿。黄小哥有个缺点，爱玩牌，每年辛辛苦苦赚的钱，过年的时候就都输了。可他还是乐此不疲，每年都是这样过。
小哥就跟他说：“你悠着点干，慢慢来，刚开始干猛了容易抻，抻坏了就干不了了，只能回家呆着去，你先夹四块，过几天你的劲儿就能大一点，再慢慢增加，供不上没事，别人歇着咱俩别歇着就行了。然后你多琢磨琢磨单轮车，还是推车轻巧，比搬砖强。还好有小哥照应着高超，虽然供不上，可也没落下多少，趁着别人喝水的时候，他就推着单轮车再走几趟，当然装不满，也就装个车底。不过，慢慢地，高超好像找到了推单轮车的窍门，这玩意不能靠蛮劲儿，当然有劲儿肯定好。推的时候要屁股下沉，用腚使劲儿。两只胳膊使劲夹在腰间一动不动，利用腿的劲儿和屁股上的劲儿往前走，虽然看着有点悬，可也能保证车子不翻。他又试着多加了一些砖，不错，也没问题。那些喝水的人一看都夸他：“到底是大学生，啥玩意儿一学就会。”爸爸喊他：“小龙，快过来，别干了，快喝水，别中暑。”到真章儿，还得是亲爹关心，别人都不行。
一上午也就是两气儿的活，一气儿干完喝水，再干一气儿就到晌午了。按农村的惯例，东家晌午是供饭的，也没啥好吃的，就是园子里的柿子切开拌糖，园子里的茄子摘下来做个茄子酱，园子里的早土豆抠出来炖个土豆块儿，东西好不好吃、香不香，关键是看饿不饿。高超早晨只吃了一个大饼子，早就饿得前腔贴后腔了，一看有饭吃了，恨不得赶紧填到肚子里，可饿归饿，规矩还是要讲的。
先在脸盆里洗手洗脸，水在农村不缺，井里有得是，一人洗完，另一个人就把水倒在园子里，换一盆水，手在水里一搅和，水就变成了红褐色，在脸上一搓就有些疼，脸上一层沙土面子，等凑合洗完了脸，水就已经是半黑的了。
东家的旧房里有镜子，高超发现除了脸是干净的，身上还是一层土，红砖土，显见是两个颜色。看看别人洗完之后颜色也没啥变化，是因为他们已经晒得全身都是黑红色，洗脸洗手只是干净干净，并不能改变颜色。高超知道，过上几天他的脸色也会是那种自来脏的颜色，管他呢，无所谓了。
总算是东家和大人们都坐好了，伺候客的老娘们儿也都把饭菜端上了桌。高超看了一眼爸爸。“你吃你的，别管我们。”大人要喝上一小盅酒，既能过酒瘾，又不耽误干活，高超不会喝酒，就自顾自地吃饭，可又怕别人笑话自己不矜持，还得收着点，总算是不失风雅地把饭吃完了。又到外面灌了几口凉水，赶紧找个阴凉地方倚着睡一会儿。高中三年养成的习惯，晚上的觉睡不好，中午的觉必须要睡，不然人就废了。自从高考完好像晚上睡得也安稳了一些，可中午还得睡，也可能还没从上学的节奏中走出来。他的后背刚一粘墙，眼睛就闭上了。
好像好多星星向他奔来，赶都赶不开，正在他跟星星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，听见爸爸在远处喊：“小龙，小龙。”
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，忙喊了一声：“干啥，爸，在这儿呢。”
“哦，我寻思你哪去了呢？能受了不？明天还来不来了？”
“还行吧，咋也得坚持，刚才太困了，睡着了。”
“你看，在农村干啥好干，就得上大学。”
爸爸的政治课是随时随地的。高超一看，力工已经开始搬砖换泥了。
“中午都不歇一会儿呀，吃完饭就干？”
“哪有时间歇着呀，赶快干，赶紧完工，人家东家也少供几顿饭，瓦匠都这样。”
“那我干活去了。”
高超赶紧加入了搬砖、和泥的行列，因为下午刚开工，所以人们一起搬砖一起和泥，不分技工、力工，这样干得比较快。
农村盖房子和水泥，没有那么严格配比，都是靠经验。先把沙子用筛子筛一遍，把大个的石头筛出去，剩下的就都是细沙，然后拎过来水泥袋子用镰刀，没有镰刀就用铁锹一下子砍开，拎着口袋里往沙子上一倒，“呼”的一下，一大股烟就腾起来，要是念书时遇到这个一定会躲一下，现在身份是力工，就不能躲，只要闭住眼睛别喘气就行了。再把水桶里的水倒上去，边倒边用铁锹搅拌，感觉差不多了，用铁锹拍一拍，看泥面儿的亮泽程度，如果没有亮度，说明沙子多了，就再加一点水泥，如果过于亮了，就说明灰多了，灰号太大太小都不行。把泥和好了，把单轮车的斗装上开始往里装泥，装满了之后推起来往墙边上走，到了墙边再用铁锹往跳板上的水泥槽里铲。推水泥比推砖更难，砖是硬的，摆到那里重心就固定了，只需要往前推就行。装了泥的车走在路上，泥会随着路面的坑洼一漾一漾的，这样重量就不均衡，没点儿水平推不了，要是翻车撒了让东家看见会心疼。沙子不用花钱，是自己到地里抠的，水泥可得花钱买。
有的地方实在是不平整，或者是下雨下得全是泥，就要把跳板铺上，推着车在跳板上走。跳板是用宽竹片做的，也就是三十公分宽，走在上面一颤一颤，更增加了难度。高超干了一个礼拜才敢试着推水泥，好在他谨慎，开始宁肯少推点，宁可多跑两趟，可不能翻车。平时看着什么都不难，都挺简单，可一真动了手，才知道诸多的不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