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变47
下午的时间最难挨，上午压根就没有啥盼头，所以也不盼，眼看着下午了，就开始盼着天黑，只要天黑就可以回家了。可时间不会因为你盼就改变，越盼越慢，太阳像是怄气似的，火巴巴地在那里悬着，就是不往下沉，高超往天上看了看，那阳光就像是在嘲笑他似的，不但不变红，反而是一黄一白的。他的脑袋开始疼起来，整个周围也开始旋转起来，那正盖着的房子像是来回晃着，想要倒下去。高超知道自己要出丑了，一定要坚持住，不能倒下去，这要是第一天就倒了，可让人笑话，但状态瞒不了别人。
黄小哥看着他的不正常：“小龙，你咋的了？”
“我脑袋又疼起来了，上学上的，老毛病了。”
“要我说，你就不应该来，昨天他们说让你来干几天，他们都憋着坏呢，你来不来他们都笑话你，你肯定受不了这活儿，你念了这么多年的书，身子骨没法跟我们比，要不你歇一会，再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高超咬了咬嘴唇，其实嘴唇早已经让他给咬肿了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
“你就在这里和泥，这不一大堆泥吗，我先推几趟砖，你就拄着铁锹站一会儿。”黄小哥接过小推车，他是怕高超把车扣在地上。
高超接过铁锹在这站着，是不可能到阴凉地方的，那样就直接暴露了。推一趟砖能用多长时间？况且按理来说，他应该跟过去把砖或者泥都上到墙上才行。
他感觉人们的目光都往这里瞅了，就撂下铁锹往园子里走，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井拔凉水，整个脑瓜瓤子都凉得疼，这种疼跟脑袋本身的疼对冲着。他索性用一瓢水从脑袋上浇下来，水浇到头上是凉的，等从身上淌下来变成了温的了。他又浇了一瓢，这回好，从头凉到大腿，他突然感觉鼻子里反而热气直冒，有热乎乎的水淌下来，糟了，出血了。用手一抹，果然红鲜鲜的。奇怪了，这股血出来了，脑袋反而不太疼了。高超赶忙弯下腰，往旁边挪了两步，让血往垄沟里滴，这时黄小哥走了过来。
“咋了，小龙？”
“没事，鼻子出血了。”
“你那是晒的，火大，还是不太适应，你像我们都习惯了。”
“小哥，你给我再打点凉水呗，我洗洗脑袋。”
农村对付鼻子出血的方法是用凉水猛拍头旋的位置，是真的管用还是凑巧，不知道，每次鼻子出血了，妈妈都这么告诉他，他也每次都这么做。黄小哥把凉水打了上来，高超直接把脑袋插在了水桶里，那透骨的凉让他瞬时间有些空灵的感觉，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，连他自己也没有了。
高超的鼻子出血了，黄小哥来看他，活就停了下来。他听见爸爸喊了声：“都下来喝口水吧，天真热。”
可能是到了喝水的时间，也可能没到，反正这些人也都过来喝水，也都看着。
看见高超撅个腚，把脑袋插在水桶里。就都评论着，“还是没干过累活儿，受不了。”
“不错了，要搁别人，都撂挑子，回家不干了。”
“你看他瘦得，人家念书不都胖吗？”
“这孩子懂事儿，不乱花钱，那些念书念胖的都啥好的吃啥，学习还不咋地，人小龙学习好，还知道给家里头省钱。”这些话无一例外地都进了高超的耳朵里，想过滤就过滤不掉。这时爸爸走过来问：“还出不？不出起来吧。”
高超也不知道还出不出血，就把脑袋拿出来，感觉热乎气少了许多。
爸爸一看：“嗯，还有点出，这也没有棉花，拿菜叶子塞一下吧。”就从井旁的菜地里揪了个菜叶。菜叶子太嫩、太脆，不好使。高超就往里走了两步，掐了个大嗑叶。大嗑叶的毛毛多，有韧性，使劲塞到鼻子里，还行。
“走吧，还得干呢。”爸爸的这句话是冲着别人说的，其实也是冲着高超说的。
爸爸又回头说，“等会儿凝住就好了，这回知道苦了吧？”
活儿是不能停的，这家活不干完就不能去下一家，多干一天就多往外开一天的钱，东家就要多供一天的饭，从哪方面来说都快点干完活好。
高超晃了晃脑袋，把头发上的水甩了甩，脑袋里头也好像是进了水一样，直晃荡，可不太疼了，就跟在后面，继续开始干活。黄小哥刻意地让高超少干点儿，自己多干点儿，高超从心里头特别感激。时间是公平的，该太阳落山的时候绝对不徇私。高超知道盼也没有用，就低头干活，一趟一趟地推砖，搬砖，一堆一堆地和泥。相比较而言，他的干活量要比别人少很多，也就是别人的三分之二左右，可他也累得够呛，一直咬着牙挺着，慢是慢了点，除了鼻子出血停了一会儿，其他时间都跟着。终于太阳离西山也就一筷子高了，爸爸喊着：“行了，今天就到这儿吧，别和泥了，把这些垒完就歇工。”有了这句话就意味着力工的活干完了，高超一屁股就坐在了墙边，把脑袋靠在墙上，不管爬过的蚂蚁多么挑逗他，他都不理会。塞鼻子的大嗑叶子早就在打喷嚏的时候出去了，带出去好大一个血块。
又过了五六分钟，听见跳板“吱扭”几声，技工从跳板上下来，爸爸又说着：“来，收拾泥。”
高超睁开眼睛：“收拾泥，收拾啥泥？”
“小龙，你也跟着整，早整完，早回家。”
几个力工都用铁锹在撮技工垒墙时掉在墙下的泥，一坨坨，一块块的，归置到一起之后，浇上水用铁锹边杵边拍，这些没有完全凝固的水泥块就碎裂开来。
等都比较均匀之后，用一块破塑料布盖上用砖头一压。原来这是爸爸想出的一个节约、不浪费水泥的招儿。每天把这些水泥渣渣收集到一起，一番操作之后，第二天早上再重新拌到新沙泥里头，这样东家看着也高兴，至于对水泥的影响有多大就不知道了，反正对于农村人来说，省钱、不浪费就是好人。
趁着这个时间技工开始洗手洗脸，然后点根烟坐着唠嗑，等力工全弄完了也过来洗洗，完了就站起来说：“走呀，回家，东家也该歇着了。”
“明天都早点儿，再沙楞点儿（加快），东家也着急，咱们也着急，哈哈。”
东家也打着哈哈：“急啥，就你们受累，不用着急，多干两天，还能多喝两顿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