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变62
又待了一会儿,广播喇叭喊着,“去长春的开始检票了啊。”一口大碴子味儿。
人们就开始在小门的地方等着,门就那么一点,就能过一个人,两个人都嫌挤,人们不得不排起队,也有半截加塞儿的,也没有人维持秩序。检票的连头都不抬,自顾自地检票,检了十几个人,后面有人叫他,他回头答应了一声,然后说:“你们自己进去吧。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高超以为,人们会轰地一下往里面挤,可是人们依然慢吞吞往里走。不管你多着急,到了小门口都只能是乖乖地排队。高超没有什么沉东西,就跟着他们往里走,可是人们进到里面分成了两部分,一部分越过铁路到了中间的站台,也有一些留在外面的。高超不明白,他来过几次都是来看风景,根本不懂车站有两个站台,也不知道长春的车会停在哪个位置。
连忙问旁边一个扛着丝袋子的中年大哥。“哎,大哥,上长春在哪儿上车。”
“过去,里边那个站台。”
“那这儿怎么还有人呢?”
“你是不是没坐过火车?”大哥一脸鄙夷的样子。
人就是这样,碰到不如自己的,就会瞧不起对方。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
“没坐过。”
“那这样啊,往南跟往北的车是对开的,都在这儿会车,一会儿有两个火车同时开过来,你快过去吧,等那趟开过来你就过不去了。”
高超赶忙说了声谢谢,迈过铁路到了里面的站台。
果然不一会儿,一列绿皮车就开了过来,缓缓地停在了站台边上。这趟车往北开的,车门根本不开。又等了一会儿,北面有火车使劲地拉着鼻儿,缓缓地停了下来,这才是去长春的车。两列绿皮车把高超这些人夹在了中间,就像一个长长的胡同,瞬间有一种压迫的感觉。门“咣当”一开,一个穿制服的老太太用脚一踹,把一根铁棍踢到旁边,就把一个挡板立了起来,然后从梯子上往下走,边走边喊:“先下后上啊,先下后上。”梯子和站台有一个高度,也有一道大缝子,如果不小心能把脚伸进去。那老太太感觉却很轻盈,轻轻往下一跳,“扑腾”一声,用手扒拉着想往上挤的人,嘴里依旧喊着:“跟你说,先下后上,你咋不听话?”
被推的人就嘿嘿地笑着。“你着啥急,人不上完,车不开,我们有规定,就这么几个人,你着啥急?”这时车上磨磨蹭蹭地下来了几个人,都是背着包,手里拎着东西的,也有怀里抱着小孩。那老太太伸脖子往上看了看,应该是都下完了,才说:“把票打开啊,上吧。”
人们哪管你票不票的事,都往上挤,早上车就能找到座。老太太又喊:“别挤,摔着再,上面没几个人,都有座。”可人们还是不听她的。高超被夹在人群里面,他看着别人都抓住车门口的一根竖钢管,一拽就上了梯子,几步就上了车,走了进去。到他了,他也照抄照搬,可他第一次上,脚没有踩牢,身子上去了一半,就想往后仰,整个身子的力量全都集中到了拉钢管的手上,身子有点悬空了。还好后面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下,才算站稳了,他想回头看看,可后边的人说,“快点儿。”他赶紧迈上了车,进入到车厢的连接处,根本没有机会思考往左还是往右,就被后面的人给推进了右边的车厢。
第一次进入到火车里,感觉就像是从二楼往下看,只是车厢很小,一面是双人座,一面是三人座,中间一个很窄的过道。老太太果然没骗人,车上的人不多。
好多座位都空着,高超捡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,把包放在腿上,挡住了放钱的位置,这是爸爸妈妈千叮咛万嘱咐的。往窗外看了看,多希望下面能有个人向他挥一挥手,为他送行,可是站台已经空荡荡了,出站的人都走光了,上车的人也都上车了。
随着一声哨响,车身抖了一下,紧接着就开始移动起来,感觉后背被推了一下,这是惯性的作用。车开起来了,外面的风从车窗吹了进来,有点吹得慌,但是很惬意,看着路边的庄稼迅速往后退去,高超的心里是复杂的。要是有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好。原来每个人都是孤独的,孤独地来,即便中间有人同行,更多的时候还是要一个人走,就如现在的自己。
对面坐着的一个老太太,旁边放了一个筐,里面有一些鸡蛋,可能是去换东西、去卖,也可能是给亲戚送去。第一次出了门的高超,看谁都像是小偷,他两只眼睛貌似淡定,可还是贼溜溜地四处看着,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收回来,明眼人一看,这就是个生个子,是个雏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就说话了。“小伙子,干啥去?”
“哦,我上学去。”
“上高中,上大学?”
“我上大学。”高超有些骄傲地说。
“就你一个人啊?”听了这话,高超一下子警觉起来。
“不是,他们都在别的车厢呢。”
“净糊弄人呢,你第一次出门吧?”
“不是呀,来回总走。”
“常出门的人可不是你这样,你快把包放下吧,你越是抱着,别人越是盯着你看,包里有钱呢?”
“没有呀,钱都大人拿着呢。”高超感觉自己被老太太看光了,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,他有些想要逃了。
“别着急忙慌的,你看我往这一坐,筐就搁旁边,你抱个包,脸上出那么多汗也不放下,肯定包里有东西嘛!”
“真没有。”高超把包放在了一边,然后两只手放在腿上,有意地捂住了那一沓子的钱。
接下来老太太就像唠家常似的,跟高超唠嗑就像是熟人,也让他多少放松下来。车在开安和小合隆停了两次,快到小南了,老太太站起来准备下车。她拎起筐,小声地跟高超说:“我把钱搁到鸡蛋底下了,谁也不知道。”然后就在高超的注视下走了。刚一出家门,就被人上了一课。
过了小南,火车缓缓地在长春站停下了,透过车窗,高超看到了比农安多十倍的铁道,也看到了好多火车,有的停在那里,也有的轰隆隆地开过去,火车的颜色也不一样,什么颜色都有。跟着下车的人流一起往前走,哪里是前,根本不知道,跟着走就是了,有时候盲目也是一种选择,当没有方向的时候,跟着别人就是方向。车上没有多少人,可都到了站台上,人一下子就变多了,背包的,跨筐的,肩扛的,还有人把丝带袋子顶在了头顶上,一路喊着:“借光,借光,别油着。”高超有些好笑,又不是结婚,端盘子的,干嘛喊“别油着”,应该是“别碰着”。转念又一想,这也不乏是幽默吧,说“别碰着”,太生硬了,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