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塌而眠
刘昊深知,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和过往,那些藏在心底的事,就如同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,有些是不愿被人触碰的。所以,他向来不愿去窥探别人的隐私,尊重着每个人的那份隐秘。
“封地有一湖,离王府不远,我幼时在那里学泅水……”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忽然顿住,心中有些懊恼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沈念秋说这些。毕竟,平日里的他,对自己的言行总是把控得很好,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过往。
或许是因为此刻身体的虚弱,让他在这病中连带着防备心也降低了不少。又或许是在这生死与共的经历后,他对莫愁多了一份别样的信任,才会不自觉地想要倾诉一些自己的事情。他微微摇了摇头,把那些杂乱的思绪甩开,继续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,同时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,等过了这一关,一定要恢复往日的冷静和自持。莫愁在一旁静静地听着,她没想到刘昊会突然说起自己的事,心中对眼前这个看似冷漠的人又多了几分好奇,默默地跟在他身后,没有追问,只是陪着他一起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前行。
“夏季,府中有善水的云长或青泽,可以让他教你。”刘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,尽管身体已经虚弱不堪。
沈念秋听到“夏季”这两个字,在口中反复咀嚼了一番,心中暗自思量。所以他的意思是夏季还不能回到封地,那难道是嘉峪关一案在夏季还不能结束吗?心中疑惑顿生,她便直接问出了自己的疑惑。
刘昊强打着精神,努力集中起自己涣散的注意力,开口道:“嘉峪关一案会速速结案,但是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他忍不住弯下腰,唇边呛出了一抹血色。
刘昊抬手抹了一下唇角,看着沈念秋,眼中闪过一丝调侃,说道:“怎么,怕我死了?”
“怕,”沈念秋紧紧盯着他看,眼神中没有丝毫闪躲,认真地说道:“我怕没人能让边关战败背后的真相大白于天下。”想起上一辈子的事,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不甘。上一辈子就是这样,所有人都以为是沈将军贪功冒进,才害苦了十万将士,导致边关战败。可事实并非如此,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阴谋和黑暗,而她这一世,就是为了揭开真相,为沈家和那些冤死的将士们讨回公道。如果刘昊就这样死了,那她的希望又将破灭,所以她真的害怕,害怕失去这个有可能帮她查明真相的人。
上一世,她远在京城,根本不知道当时边关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能浑浑噩噩的嫁了人,又浑浑噩噩的死去。
刘昊唇角竟勾出了一抹慑人的笑,他缓缓靠近,目光逼在咫尺,“那你就别让我死。”
沈念秋还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,那具身体却猛地朝着她倒过来。
她手忙脚乱地扶住,触手便感觉刘昊浑身滚烫,如同烧着了一般。“殿下!”沈念秋心中一惊,下意识地喊了出来。她这才意识到,刘昊怕是病得很重,再加上之前在水中的折腾,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
看着怀中昏迷过去的刘昊,沈念秋咬了咬牙,她不能让刘昊就这样倒下,她还有很多事需要由世子一起去做,还有那边关战败的真相等待着他们去揭开。
她环顾四周,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安置刘昊的地方。沈念秋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些可用的材料,顾不上许多,她狠狠心将自己衣裳的下摆撕掉,费了好大的劲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。她咬着牙,将昏迷的刘昊小心地抬到担架上,然后拖着这担架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前行。
她心里清楚,不敢沿着河边走,生怕那伙穷凶极恶的刺客会循着下游的方向找过来。于是,她只能凭着感觉,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,心中默默祈祷着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原本漆黑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黎明的曙光慢慢驱散了黑暗。此时,风里隐隐传来一声鸡鸣,那声音虽然微弱,却如同天籁之音,让沈念秋疲惫的心中涌起一丝希望。
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,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小村庄,错落着几户农舍。沈念秋心中一喜,连忙加快了脚步。快到村子时,她警惕地将刀藏进担架里,生怕引起村民们不必要的恐慌。她深知,在这乱世之中,人心难测,自己和刘昊现在这副模样,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。她强打起精神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一些,然后朝着村子里走去,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,如何安置刘昊,又怎样才能保证两人的安全不被那伙刺客发现。
那户人家的老丈听说了他们的遭遇后,心地善良,动了恻隐之心,便好心地让他们进了屋。
沈念秋自然没敢说实话,她编了个谎,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与疲惫,说道:“老伯,我们兄弟俩本是上京寻亲的,哪曾想途中遇到了一伙凶狠的山匪。实在没办法,情急之中我们只能跳下水躲避,结果顺着水流被冲到了下游,在这冰天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夜,才好不容易到了您这儿。”她的语气诚恳,让人听着不由得心生同情。
这农舍不大,只有三间小屋和一间灶房。老人倒也热情好客,把两人安排在了其中一间相对干净些的屋子,随后又从自己的衣柜里找来了两身自己的衣裳,虽说样式老旧,布料也有些粗糙,但好歹是干的。他将衣裳递给沈念秋,和蔼地说道:“孩子,你们先换上,别冻着了。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。”
沈念秋接过衣裳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,感激地说道:“多谢老伯,您的大恩大德,我们日后定当报答。”待老人离开后,沈念秋看了看躺在简陋床上昏迷不醒的刘昊,轻轻叹了口气,眼神中满是担忧。她先将干衣裳放在一旁,走到刘昊身边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依旧滚烫得厉害。她咬了咬牙,决定先帮刘昊把湿衣服换下来,希望能让他舒服一些,也能缓解一下病情。于是,她小心翼翼地开始帮刘昊脱衣服,动作轻柔而又迅速,心中默默祈祷着刘昊能快点好起来。
沈念秋自幼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,什么样的艰苦环境没经历过,营帐里那满是汗臭的大通铺她都能坦然入睡,所以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,什么男女有别的想法在她看来全都是无足轻重的废话。
此刻,为了能让刘昊尽快换上干衣服,缓解病情,她顾不上许多,几乎将刘昊扒了个干净。当脱下最后一层里衣时,她感受到了一点阻力。低头一看,原来是里衣的一角被血水浸透干透后粘涟在一起。她皱了皱眉头,心中有些着急,又不敢太过用力,生怕弄疼了昏迷中的刘昊。
她放缓动作,小心翼翼地解开勾住的地方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昊身上的几处伤疤。那些伤疤纵横交错,有的已经愈合,留下了淡淡的痕迹;有的则看起来还比较新,泛着粉红的颜色。沈念秋心中微微一震,虽然她知道刘昊身份贵重,必定经历过不少凶险,但亲眼看到这些伤疤时,还是忍不住想象他曾经都遭遇过怎样的危险。
好不容易解开了勾住的里衣,她迅速帮刘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,简单做了包扎。然后轻轻为他盖好被子。沈念秋这段时间一直提心吊胆,身体和精神都极度疲惫,可她始终强撑着。她时睡时醒,每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一摸刘昊的额头,感受他体温的变化。在这漫长的等待中,她的心一直揪着,直到终于感觉到刘昊的额头不再滚烫,烧渐渐退了下去,她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些,这才放任自己沉沉睡去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暮色四合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刘昊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头,缓缓地从昏睡中醒过来。他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,努力适应着周围的光线。傍晚的霞光穿透门缝,洒进屋内,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,尘埃在光柱中悠悠地飞舞着。
刘昊动了动身子,只觉得浑身酸痛,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。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床边的沈念秋身上。刘昊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身旁的沈念秋,在这静谧的氛围中,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脸上。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和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。
不得不承认,这男人其实生得不错,睫毛密如鸦羽,微微颤动着,如同扇动的蝶翼,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,只是这脸色特别显黝黑,想来是常年在军营和外头奔波所致。
正想着,沈念秋就缓缓睁开了眼。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沈念秋还有些懵,意识还未完全清醒,一睁眼就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刘昊的脸,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,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。
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,房间里就这么一张窄窄的木板床,当时自己实在是困极了,又担心刘昊的病情,实在没别的办法,只能和他挤在一起睡。意识到这点后,沈念秋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红了起来,像是被火烤过一般,热意迅速蔓延到了耳根。她慌忙往后退了退,拉开和刘昊的距离,眼神有些慌乱地躲闪着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殿……殿下,你醒了,感觉身体可还好?”
刘昊看着沈念秋这慌乱的模样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,心中觉得这平日里果敢的人,此刻慌乱害羞的样子倒是有些可爱。他清了清嗓子,说道:“好多了,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。”说罢,他也坐直了身子,目光在房间里扫视着,试图缓解这突然有些尴尬的气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