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矩
“天色这么冷，夫人怎么过来了，也不多穿点衣服。”杨耀宗看见沈念秋，温和的对着沈念秋说道。沈念秋胸口一阵发闷，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，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。眼前的这个男人，在沈家落难之时，顶着外界的压力将她娶进了门。那些日子里，他对她关怀备至，无论是生活上的细微之处，还是她偶尔提出的要求，他都能细心呵护，有求必应，在外人看来，他堪称是一个完美的相公，做到了一个男人在婚姻里所能做到的极致。
也正因如此，事到如今，即便知晓了他即将纳妾，知晓了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，沈念秋竟连一丝恨意都无法生出。她在心底无数次地问自己，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呢？好像并没有。他不过是将一颗心，毫无保留地系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而已。可这，不也是在她出现之前就已然存在的事实吗？
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过去两年间的点点滴滴，那些看似甜蜜的嘘寒问暖，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。此刻，这些回忆却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刀，刺痛着她的心。她真的很想要当面问一问杨耀宗，这两年来，那些关怀与爱意，到底有几分是真，几分是假？每一次的嘘寒问暖，他装得累不累？与她同床共枕的每一夜，他的心里是否觉得委屈，是否无数次在思念着那个青梅竹马的叶秋儿？
沈念秋的眼眶渐渐湿润，可她倔强地仰起头，不让泪水落下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情绪，抬脚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，“没走几步路，走走也挺好的。”
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之意，沈念秋努力扯起一抹看似云淡风轻的淡笑，目光直直地看向杨耀宗，轻声说道：“听说你将你从小的青梅竹马找回来了。”
杨耀宗原本正准备露出的温和笑意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如被定格一般，滞在了唇边，眸底的温度也在刹那间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沿上轻轻敲击，像是在思索着如何回应。片刻后，他才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：“谁又在同你嚼舌根了？”
沈念秋装作未曾看见他方才那微妙的表情变化，神色平静地径直走到书桌前，伸手轻轻抚过桌面上摊开的书卷，像是在给自己寻找些许力量，随后缓缓开口：“既然找回来了，那你准备如何安置她？”
杨耀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，微微低下头，声音有些发闷：“我要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着用词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，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声，愈发显得屋内的气氛压抑而沉重。“我要纳了她。”
“我要纳了叶秋儿……”杨耀宗声音低沉，像是被重负压着，艰难地从齿间吐出这句话，算是回答了沈念秋。他抬眼，瞧见沈念秋瞬间变得苍白的面色，心中不禁一紧，沉默片刻后，还是决定温声解释，似乎想将伤害降到最低：“秋儿流落在外许久，吃了太多苦，我想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。你放心，她性子善良单纯，绝对不会影响你杨家主母的位置。”
哪怕沈念秋早已在心底预设了无数次可能听到的答案，可当这句话真真切切传入耳中时，还是像一把锐利的匕首，直直刺进她的心窝，狠狠刺痛了她。
她自幼命运坎坷，幼年时母亲便早早离世，从此她便在思念与孤独中成长。好不容易熬过那段艰难岁月，十五岁那年，命运再次对她露出狰狞獠牙，父亲和哥哥战死边关的噩耗传来，曾经热闹的沈家瞬间支离破碎，除了她，便只剩下继母和妹妹。
出嫁前，继母曾似满脸担忧，反复叮嘱她：“杨家位列四大世家之一，在咱们沈家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援手，这是雪中送炭的大恩。况且女子嫁人后，处境不比从前，如今咱们家也没了能为你撑腰的人，你在杨家，遇事一定要能忍则忍。”
她出身将门，本是飒爽豪迈的女子，曾经的她，策马扬鞭驰骋在草原，挥剑杀敌保家卫国，英姿飒爽，意气风发。可自成婚以来，为了维护沈家与杨家的关系，为了不辜负继母的嘱托，她收起了自己的锋芒，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默默咽下，处处隐忍。久而久之，她都快忘记曾经那个肆意洒脱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。
这偌大的杨家府邸，亭台楼阁无数，看似繁华热闹，可在沈念秋眼中，却更像一座无形的牢笼。每一天，每一刻，那些规矩和束缚都如影随形，快要将她彻底淹没。
沈念秋深吸一口气，直视着杨耀宗的眼睛，声音虽轻，却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决：“若是我不同意呢？”
杨耀宗猛地一怔，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，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。他呆呆地看着沈念秋，嘴唇微张，却半晌说不出话来。在他过往的认知里，她向来性情温和，柔顺得如同春日里的垂柳，无论面对什么事，总是低眉顺眼地应承下来，像这样斩钉截铁地表达反对，还是头一遭。
他缓过神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上前一步，试图说服她：“夫人，你向来不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。你也清楚，咱们杨家，从来没有不能纳妾的规矩。秋儿如今无依无靠，我身为男人，总不能对她不管不顾。我需要给她一个名分，让她在这世上有个安稳的归宿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，可这番话落在沈念秋耳中，却只觉得无比刺耳。
“规矩？”沈念秋冷笑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嘲讽，“就因为这所谓的规矩，我便要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住进我家，与我分享丈夫？”她的眼眶微微泛红，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，“这些年，我在这杨家谨小慎微，处处隐忍，守着你们所谓的规矩，可我得到了什么？”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杨耀宗，像是要将他看透，“如今你为了她，便要我再一次让步，凭什么？”
杨耀宗被她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，张了张嘴，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念秋，心中既有些诧异，又隐隐生出一丝愧疚，可一想到叶秋儿，那丝愧疚又被抛到了脑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