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兵盛熙
寒风凛冽的宁安街头，赫连昊背着沈念秋，久久伫立。四下静谧无声，唯有灯笼在风中摇晃，洒下微弱的光晕。赫连昊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，在这陌生之地，竟生出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的笃定。
本是艰难的逃命之旅，可身旁有沈念秋陪伴，赫连昊内心无比满足。青泽给那对母子送完包子，匆匆追来，看到的便是世子背着世子妃，宛如雕塑般，僵立在长街中央。
“他们这是魔怔了？”青泽忍不住嘟囔。包战想捂他的嘴，却为时已晚。这声嘟囔，打破了原本的静谧，画面如被惊扰的湖水，缓缓泛起涟漪。
过了片刻，沈念秋轻声说道：“我们明日不走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想做什么？”赫连昊问道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沈念秋点头，目光坚定：“柳九熙知府愿意归顺，这是绝佳时机。哪怕为防他日后反悔，我们也得在此埋下伏笔，布下有用的棋子。”
次日中午，城门口的粥棚架起来了。消息一经传开，城内城外的难民如潮水般涌来。柳九熙在衙门听闻此事，并未多言，当日便前往客栈拜访赫连昊二人。此后十来天，更是接连到访，具体谈话内容，旁人无从得知。
柳九熙有位幕僚，在衙门任文职。这天，幕僚从城外粥棚回来，满脸疑惑：“粥都施了十日了，这显然是他们笼络人心的好机会，可为何从不向百姓透露姓名？这背后究竟有何深意，我实在琢磨不透。”
柳九熙端起茶杯，轻抿一口：“他们此举，既是在收拢民心，也是在敲打我，让我明白，只能坚定地站在他们这边。宁安得了他们的资助，立场便无法再动摇。这就像是他们埋下的引线，眼下看似不起眼，可一旦引线足够多，届时一同点燃，足以将景铄搅得天翻地覆。只可惜，太多人不明白‘民贵君轻’的道理。”
幕僚若有所思，点头问道：“世子可有和大人商议过此事？”
“世子若一路快马加鞭，此刻应该已经穿过山脉了。”柳九熙放下茶杯，目光深邃。
幕僚惊讶道：“他们已离开宁安？可大人上午不是还去了他们留宿的客栈吗？”
柳九熙轻笑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：“早就走了。除了施粥的第一天，后续都是他们留下的人手在安排。临州的人马没堵到人，必然会猜测他们从宁安绕道。世子这般安排，就是为了防止其他人去临州围追堵截。宁安施粥的消息传出去，他们多半会以为世子还在宁安境内，大概率会在宁安和临州边境拦截。殊不知，世子一行人早已快越过山脉，进入盛熙境内了。”
幕僚不禁叹服：“好精妙的算计！”
“是啊。”柳九熙放下毛笔，感慨道，“世子文韬武略，当真是英雄出少年。”
离盛熙越来越近，青泽的心早已飘飞起来，骑着马奔在前面。此前，他还一路跟沈念秋滔滔不绝地讲述盛熙的风土人情，描绘盛熙的种种美好。后来沈念秋身体不适，赫连昊不许他打扰，青泽憋了整整两日。
“世子，世子妃！”青泽在前方兴奋大喊，“是咱们的青龙卫！”
赫连昊抬眼望去，低矮的山坡上，一群身着银甲的人整齐伫立。自与青龙卫分散后，他们便约定在盛熙与临州交界处集结。
青泽又喊道：“不对呀，怎么感觉人变多了？”
队伍瞬间停下，前方虚实不明，众人不敢贸然前进。万一有人冒充青龙卫设下陷阱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赫连昊打了声口哨，放出玄霄前去巡视。玄霄刚振翅飞起，青龙卫突然从中间分开，一匹骏马疾驰而出，马上坐着一位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。
“瞧什么呢！”马上的人声音洪亮，“是你老爹亲自来接新媳妇了！”
“是王爷来了！”青泽欢呼一声，扬鞭疾驰而去。
赫连昊不慌不忙，再次下令前进，脸上并未流露出太多喜色。双方人马会合，一万青龙卫整齐跪地，齐声高呼：“世子！”
赫连昊抬手示意，青龙卫齐刷刷起身，胄甲碰撞声整齐划一。
赫庄主左右张望，没瞧见疑似女子的身影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赫连昊身后马上的人身上。这人面容陌生，难道就是沈念秋？
赫庄主摸着胡子暗自思忖：这人看着像个男人，该不会是儿子有断袖之癖，专门找了个女扮男装、生得女相男身的人吧？长成这样，儿子难道眼瞎了？
“不是他。”赫连昊仿佛看穿了父亲的心思，无奈地指了指后面的马车，“在马车上睡着呢，不过此刻应该被吵醒了。你不是见过画像吗？”
赫庄主拉着马缰靠近，小声嘀咕：“我还以为唐老夫人和我一样，在画像上把人稍稍美化了一下。”
“你那是叫稍稍美化？”赫连昊瞥了父亲一眼。
“可不是稍稍嘛！”赫庄主道。青泽在一旁接话，“老夫人还跟我说，吓得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呢！唐老夫人给自己做了好些天心理建设，想着念秋喜欢就好，外貌不重要，只要会疼人就行。”
赫庄主大声反驳：“怎么可能？那画像上的人勇猛无双！”
赫连昊无奈摇头：“除了身高像我，五分像你，三分像狗熊，还有两分像纪衡。”
“两分像纪衡是咋么回事？”赫连昊微微皱眉，“纪衡都三十八了，怎么会像他？这也太离谱了。”
赫庄主振振有词：“我觉得纪衡生得威武，是咱们青龙卫里最精神的小伙，想着这样的风姿，应该能震慑住唐老夫人。”
赫连昊不想再跟父亲多言，免得气坏自己。父子相处这些年，他早已习惯了父亲这副脾性，可有时还是难免被气得说不出话。
赫连昊翻身下马，掀开马车上的帘子。只见沈念秋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车内，脸色略显紧张。
“醒了？睡得好吗？”赫连昊轻声问道。
沈念秋没有回答，而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，忐忑问道：“我这样还行吗？”
“行，漂亮得要命。”赫连昊回头看了眼在马上探头张望的赫庄主，钻进马车，放下帘子，“怎么紧张成这样？”
“你还说我呢！”沈念秋嗔怪道，“你见我外祖母的时候，不也紧张得浑身是汗？”
赫连昊摸了摸她的额头，没摸到汗，暗自松了口气：“比我强些。还疼吗？”
沈念秋蹙眉，神色痛苦：“你不问还不觉得，你一问又想起来了。”沈念秋月事向来不准，许是连日来奔波劳碌，这次来势汹汹，疼得她脸色发白。
除了生病的时候，赫连昊从未见过她如此精神萎靡的样子。路上找了大夫来看，大夫只说这病难以根治，只能慢慢调养。
赫连昊又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，柔声道：“回去再找个大夫瞧瞧。”
赫庄主等得不耐烦，在外头一个劲干咳。
“走吧，再不下去，我爹该咳死了。”赫连昊掀帘下了马车，回身将沈念秋从马车上接下来。
赫庄主原本前倾的身体瞬间坐得笔直，其实他内心也紧张，只是身为长辈，初次见面，想给儿媳留个好印象，便努力端稳了架子。
“沈念秋见过王爷。”沈念秋今日身着女装，行了女子的福礼。
赫庄主清了清嗓子，故作威严：“不必多礼，你一路奔波，辛苦了。”
他目光上下打量着沈念秋，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便是：漂亮。沈念秋和画像有七八分像，却比画像更显灵动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画像根本无法描绘出其中的神韵。
看来唐夫人比自己诚实，赫庄主暗自思忖，随即说道：“还需几日才能到王都，不过进了盛熙境内就不用赶路了，咱们慢慢走。待到了王都，再给你接风洗尘。”
沈念秋又行了一礼，由赫连昊搀扶着。赫庄主原本还有许多问题想问，左等右等，不见赫连昊下来，便招呼青泽过来。
“我问你，那是你们世子妃？”
“是啊。”青泽点头，“世子亲自带回来的，还能有假？”
赫庄主摸着胡子，满脸疑惑：“不是说她能上马杀敌吗？我瞧着怎么娇滴滴的，风一吹就能倒？”
青泽解释道：“平常不这样，世子妃一刀下去就能解决一个敌人。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虚弱。”
赫庄主心想，这样的媳妇，寻常人还真消受不起，看着柔柔弱弱，动起手来却毫不含糊。也只有赫连昊这种性格冷僻、不走寻常路的人，才敢娶这样的媳妇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，又问：“你们比我预计的时间晚了，怎么回事？路上遇到麻烦了？”
“才不是呢！”青泽连忙摇头，“是世子妃在路上病了。”
“什么病？”
青泽想了想，摇头道：“不清楚，就说肚子一直疼，疼了好些天。”
赫庄主点了点头，心中大致有数。他后院姬妾众多，侧妃、侍妾时常借肚子疼为由，喊他去屋里。
“然后你们就停下了？”
青泽说：“世子想在县城停留几日，等世子妃好了再上路，可世子妃不同意，我们就放慢了速度。”
“这小子！”赫庄主啐了一口，“有了媳妇，连危险都不顾了。”
青泽替赫连昊辩驳：“世子从不做没把握的事。进入盛熙境内就安全了，没人敢轻举妄动。”
晚间，大军在驿站驻扎休息。赫连昊安顿好沈念秋，前往赫庄主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