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与归程
暮色如纱，悄然笼罩了沈府庭院，檐角灯笼散出的光晕，在地上晕染出一片片暖黄。沈追来在院中的石凳上已坐了许久，晚风拂过，撩动他额前几缕发丝，也搅乱了他心头的思绪。待月色爬过雕花窗棂，他才起身，迈着沉稳的步伐回房。
这些日子，他与李晴皆是同榻而眠。夜晚，二人至多在柔软的被子下牵着手，伴着彼此轻柔的呼吸入睡，静谧又安心。今夜，夜已深沉，万籁俱寂，李晴却还未洗漱，依旧穿着白天绣着精美花纹的衣裳，坐在妆台前，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口，显然一直在等沈追来。
“怎么还没歇息？”沈追来踏入房间，关切地问道，目光中满是疼惜。
李晴起身，轻掩上房门，声音轻柔却透着郑重：“有些话，我想与你说。”
见她这般神情，沈追来的心陡然一紧，莫名的忐忑涌上心头。他在凳上端正坐好，努力让自己镇定：“我也有事要同你说，你先说吧。”
李晴缓缓落座，又将凳子往沈追来身边移了移，面向着他，脸颊在烛光映照下微微泛红：“将军，后日……后日我们便成亲了。”
沈追来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，不会是她后悔了，嫌弃自己了吧？他强装镇定，硬生生挺着不让自己失态。
就在这时，又听李晴轻声说道：“成了亲之后，许多事都不一样。我自幼受母亲教导，只懂内宅之事，不像阿妹那般大气、懂事，能做大事。”
“不会。你这样最好。”沈追来赶忙握住她的手，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坚定，“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完美的。不要乱说这些有的没得。”他凝视着李晴，妹妹曾说，在她的梦境中，当初自己已经死亡，而身为大家闺秀嫡小姐的李晴，为了寻找自己，毅然跑去嘉峪关，找了数月。回来后，更是一辈子未嫁。沈追来想到这些，心中满是感动与愧疚，他何德何能，能拥有这样深情的女子。即便自己曾经疏忽了她，她依然不离不弃，跟着自己吃了那么多苦，自己实在是对不起她。“晴儿，你千万不用和任何人比，在我心里，谁也比不上你。”
“那阿妹呢？”李晴眼眸一转，狡黠地问道。
沈追来一时语塞，半晌才斟酌着回答：“你俩在我心里一样重要。”
李晴听后，莞尔一笑：“将军，我逗你的。我只擅长内宅之事，家里的事我能料理好，你就不用操心了。阿妹毕竟是个女子，我这个做嫂嫂的帮不了她什么，外面的事还要靠你相帮。”
沈追来望着她在灯下柔和的脸庞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，几度哽咽。他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，她这是让自己只管去做想做的事，家里的一切都有她担着。
“晴儿……”沈追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怎么眼都红了？”李晴笑着打趣他，话还没说完，就被沈追来一把拥入怀里。
沈追来紧紧地抱着她，长叹道：“晴儿，追来大概上辈子拯救了世界，何德何能，能娶你为妻。”
李晴也伸出手，轻轻回抱住他的后背，声音温柔而坚定：“我知将军志向远大，若将你拘在这一方宅院中，便是埋没了你，那也不是我所认识的沈将军。你是做大事的人，你只管去，家中一切有我。外祖母跟前，我替你尽孝。”
“晴儿……”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，沈追来这辈子没哭过几次，但今日实在是没忍住，泪水在眼眶中打转。“晴儿，娶妻当娶李晴！是不是谁和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将军，没人和我说什么。”李晴轻轻摇了摇头，“世子来接阿妹，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离开。我最近发现，你吃饭、走路的时候，总是神思恍惚，应是在想心事，而这些心事又没有和我说起。我猜测，应该是政事或者嘉峪关的事情吧。”沈追来松开手臂，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，心中满是对她聪慧敏锐的赞叹。她单从一点细枝末节的小事，就能猜到自己要说什么，还在自己之前开口，打消了所有疑虑。
另一边，沈念秋担心昨夜和外祖母说了会让老人家睡不好，因而准备今日才说。晨光透过雕花窗棂，洒在庭院的石板路上，沈念秋迈着轻盈的步伐刚走进院子，便听见外祖母爽朗的笑声，那笑声如春日暖阳般温暖。紧接着，又传来青泽充满活力的声音。
“说什么呢？”世子赫连昊的声音响起，他走近后，恭敬地向唐老夫人行礼：“外祖母，连昊向您请安。”
老夫人微微一愣，随即笑容满面：“世子如此心急，这么快就改口喊我外祖母了吗？”说着，招呼他们坐下，又笑着夸赞：“青泽这孩子怪可爱的，嘴也甜。”
青泽立即接了一句，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容：“还是唐老夫人最有眼光，可他们都说我缺心眼儿。”
“缺心眼儿才最好呀，什么都不用操心，心思越重的人，要操的心也越重。”老夫人这话是看着赫连昊说的，世子听后，不闪不避，与外祖母对视。终究还是唐老夫人先移开了目光。
“外祖母，青泽性子活泼，若是吵到了您，将他撵出去便是。”赫连昊说道。
青泽一听，委屈巴巴地说：“唐老夫人，世子，我……”
唐老夫人摆了摆手，和蔼地说：“这孩子，心性好，我喜欢。”
青泽顿时得意起来，眉飞色舞地说：“我就说我必须得来，世子起初还不准备带我，还是我以死相逼才带上我的。”
赫连昊斜睨他一眼，没好气地说：“好好说话。”
青泽挠了挠头，认真说道：“是真的，我说我想来看看天下第一的唐府到底是什么样，外头在传，说唐府的碗都是金子做的，我早上吃早饭，还偷偷藏了一个碗。”说着，他像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镶着金边的汤碗。众人皆一愣，随即有人忍不住偷偷笑起来。
“你喜欢金子？”陆老夫人笑着，和蔼可亲地问青泽。
青泽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老夫人，谁能不喜欢金子呢？”
“那我就送你块金砖。”老夫人笑着说道。
青泽惊呆了，嘴巴张得老大：“啊，金，金砖？”他先是点了点头，随即又摇了摇头，“我还是不要了，我拿来也没用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金器？就让外祖母赏你个。”沈念秋笑着说。青泽眼睛亮了一下，看了看赫连昊，见世子没说话，他也没敢再吭声。
“外祖母，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您说。”沈念秋道。
外祖母颔首，伸出手让她扶着起身进屋。门一关，沈念秋当即跪了下来。
“哎哟，阿秋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外祖母惊道，脸上满是心疼，“快起来，傻丫头，地上凉。”
沈念秋没有起身，看着白发苍苍的外祖母，心中一阵发酸：“阿秋不孝，不能在外祖母跟前尽孝。”
外祖母叹了口气，拉着她起来，目光中满是慈爱：“哪有外孙女需要陪在外祖母跟前尽孝的？女儿家终究要嫁人，外祖母跟前有人照顾，不妨事的。原以为能再待些时日，没想到又要走了。”
沈念秋咬了咬嘴唇，低声说道：“朝廷发了告示，要缉拿我，不出几日便会传到常州了，我不能在此久留了，外祖母，否则会给唐氏一族带来麻烦。”她盯着外祖母的手背，那上面皱纹交错，被岁月磨砺得苍老而沉重，心中一阵刺痛。
“准备何时走？”外祖母心中虽满是不舍，却没有表露出来，声音尽量保持平静。
“待哥哥大婚之后，次日就走。”沈念秋扶着外祖母坐下来。
外祖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如果下发抓你的告示，往后安宁的日子便不多了。我瞧着赫连昊那孩子是个有担当的，为人善良，但他是世子，是往后的王。你既择了这条路，要面临的东西，秋儿真的清楚吗？”
沈念秋乖巧地点头，眼神坚定：“我清楚，我会与他共进退。”
外祖母无奈摇头，叹息道：“秋儿你不清楚，不论他是世子还是盛熙王，都不可能只有一个妻妾，如今已经是景铄元年，上溯各个朝代，你听说过哪个王侯只娶一个妻的？”
“他不会。”沈念秋肯定地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倔强。
唐老夫人无奈地笑了笑：“现在自然新鲜与你，事过几年之后，他未必还是如此待你……”
“若真有那一日，我休了他便是。”沈念秋毫不犹豫地说。
“你这丫头。”唐老夫人哭笑不得，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，“傻孩子。”想起自己女儿唐玉，老夫人心中一阵难过，忍不住哽咽起来。常州，盛熙，两地太过遥远，再见不知是何日，也不知她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到那时候。
沈念秋如幼时一般伏在外祖母膝上，轻轻地说：“外祖母，我不惧未来，现在他在意我，我便安于现在，如果情意不复存在……”前世她拘在杨府的方寸天地，被伤病和身份消磨了斗志，此生她做了不同的选择，搏出了一条虽不完美，但无愧于心的路。未知前路，前路便有无限可能。
外头突然热闹了起来，还夹杂着几声狗吠。
“是黑子。”沈念秋眼睛一亮，“苏宁他们到了，外祖母，我扶您出去吧。”
“我就不去了。”唐老太太意味深长道，“你去吧，我歇一歇。”
沈念秋扶老太太躺下才出了房门，便见黑子围着世子团团转，尾巴摇得像螺旋桨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幻影。
“黑子。”沈念秋叫了一声。
黑子一愣，瞬间扭头看了半晌，确认是沈念秋后，朝她飞奔而来，蹦跶着就要往她身上扑。
“黑子。”赫连昊声音不大，却带着几分威严。好多人都没注意，黑子愣了愣，声音哀怨着，眼神委屈巴巴瞅着念秋，嘴巴不断发出撒娇的唧唧声，在沈念秋的裙摆边来回蹭了蹭。
苏宁眼眶泛红，眼泪汪汪。沈念秋看她一眼，心疼地说：“怎么瘦了？一路上吃苦了吧？”
“没有呢。”豆芽站在一旁，抢着回答。
“瘦了更好看了。”沈念秋在苏宁后背拍了拍，安慰道。
苏宁一抹泪，带着一丝期待问道：“郡主，真的吗？”
“嗯。”沈念秋说，转而看向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世子，“看到黑子，我突然想起来白御，那只雪獒了，它去哪儿啦，没听你说起过它。”她看了一眼赫连昊，赫连昊会意，跟上沈念秋的脚步，三人进了偏厅。
沈念秋和赫连昊在主位上落座，沈念秋看向苏宁，神色关切地问：“你离开京城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？”
“是有些事。”苏宁斟酌了一下语言，眉头微皱，“您和世子离开之后，京城便封城了，那几日百姓都不敢出门，我们也不敢出去。过了好几日，陆续有人出门，我才出门去……后来我们就混出城了，只是……只是听说朝廷发了抓捕令，老百姓也都知道了。我们原本是混在难民堆里慢慢走的，听说这事之后便快马加鞭赶来了。”
“你来晚了。”沈念秋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晚了？”苏宁睁大眼，眼中满是疑惑。
沈念秋“嗯”了一声，神色平静：“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，后日就离开常州，豆芽他们都留下，你随我去盛熙。”
苏宁闻言一喜，眼神也亮了几分。贴身丫鬟只让她去，说明郡主更加信任她，这份信任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