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与王府的权力漩涡
赫州主府内
“爹。”赫连昊踏入厅中,见赫州主正盘坐在雕花梨木椅上,便开口唤道。
赫州主听到声音,把盘起的腿放了下来,脸上故作不耐烦:“来了。”
“等了我们几日了?”赫连昊走近,目光带着几分探究。
“谁乐意等你?”赫州主眼睛故意往房顶上看,扯着嗓门道,“两日,你们再不来,我就带人走了。”
赫连昊“嗯”了一声,语调不咸不淡:“下次撒谎,最好让那上万青龙卫统一口风。虽说人多协调起来不太容易,但也总比当面被人拆穿丢人强。”
“嘿!”赫州主一拍大腿,脸上却没什么恼意,“知道拆穿丢人,你还非要拆穿我,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子留。”
赫连昊终于轻笑一声,在赫州主对面稳稳坐下,伸手翻过茶碗,为父亲斟了杯茶。热气腾腾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赫州主见状,摆了摆手:“不喝了不喝了,人老了,晚上喝了茶就睡不着觉。”
赫连昊这才认真看向赫州主,这些年,他似乎从来没有从父亲身上感受到“年纪大”这个词。可如今细看,赫州主两鬓已经有了些许白发,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了面庞。
赫连昊声音不自觉放柔:“父王从王都过来,一路舟车劳顿,辛苦了。”
赫州主猛地倾身,赫连昊吓了一跳,下意识身体往后仰,躲开了赫州主伸来摸他额头的手。
“你躲什么?”赫州主佯装生气,“我就摸摸你是不是烧糊涂了,这可不是我儿子平常能说出来的话。”
父子俩凑在一起,温馨的氛围却没持续半刻。赫州主思绪飘远,想起了从前。他子嗣不少,早在赫连昊出生前,就已经做过多次父亲,所以赫连昊的到来,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多惊喜,更多的是意外。常年征战在外,他对子嗣的管教极为疏忽,子女们大多由他们的母亲和先生教养。
赫连昊却像是个异数,意外地努力,也早早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事实上,赫连昊的体格更像他母亲,并不如赫州主这般魁梧健硕,所以赫州主从前压根没想到,他有朝一日能策马征战,驰骋沙场。他是最不像赫州主,却又最像赫州主的儿子。
赫州主凝视着眼前的儿子,回想起将他从偏远小村带回来时,赫连昊还是个瘦巴巴的婴儿,如今却已能扛起整个盛熙州的重担。
“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吗?”赫州主关切问道。
赫连昊神色一正:“在临州境内,遇到了集结的流寇。一番恶战,青龙卫损失惨重,我不是早已飞鸽传信回王都了吗?”
赫州主点了点头:“我当然知道,我是问后面的行程。”
赫连昊端起茶盏,轻饮一口:“你大军压境,景铄的驻军哪敢轻举妄动,沿途还算顺利。”
赫州主听后,得意地哼哼了两声:“知道你老爹的厉害了吧?”
赫连昊神色微凝,突然问道:“你好像很急着退位,这是为什么,爹?”
赫州主不自然地摸了摸下巴,眼神闪烁:“这个嘛,我已向京城发了急递,上书你即将继任盛熙王的消息。”
赫连昊动作一顿,对此结果早有预料,倒也不算太过意外。
赫州主又接着说道:“顺便把你迎娶正妃的消息一并传了。不过后面的摊子,你得自己收拾。”
迎娶朝廷要讨伐的沈念秋为盛熙王妃,这无疑是在向京城正式宣战。消息传进京城,瞬间掀起轩然大波,许多人坐不住了。
京城朝堂
朝堂之上,言官们一个个慷慨激昂,义愤填膺。有人怒目圆睁,痛斥盛熙的狼子野心,指责其公然与京都叫板,藐视圣听。出兵讨伐盛熙与否的争论,让整个朝堂吵得不可开交,几日下来,天和殿仿佛都要被这激烈的争吵掀翻房顶。
下了朝,崇文宣武帝楚瑾轩与四王爷楚逸尘在太和殿中手谈。先帝驾崩后,楚瑾轩继位,年号景铄,尊号崇文宣武皇帝。
楚瑾轩落下一子,语气带着几分责备:“你昨日不该与他们在朝堂上争吵。”
四王爷楚逸尘坐得吊儿郎当,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,撇嘴道:“实在看不下去了,那帮人除了在朝堂上耍耍嘴皮子,成天嚷嚷着出兵,真让他们上战场,估计连刀都提不起来。”原来,昨日楚逸尘在朝堂上出言讥讽了言官,结果今日朝议的矛头就指向了他自己。言官们纷纷向崇文宣武帝谏言,罗列的罪名虽不少,但都无关痛痒。
楚逸尘抬眼看向楚瑾轩,语气随意:“那些罪名根本站不住脚,真正的大罪,他们既不知道,也没敢讲出来。”
“什么大罪?”楚瑾轩疑惑问道。
“左右朝政啊。”楚逸尘说得理所当然,“他们不知道咱们兄弟俩背地里聊的是什么。”
楚瑾轩手中的棋子半晌没落,似在沉思。四王爷也不催促,捻着手心里的棋子,耐心等待皇兄回应。
“嗒”的一声,楚瑾轩终于又落下一子,目光紧锁棋盘:“我看明白了。”
“皇兄看明白什么了?”四王爷抬起眼眸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楚瑾轩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弟,缓缓道:“你所谓的救世之心,不过是想要拨弄天下的棋盘,借此彰显你的能力罢了。”
楚逸尘闻言,不但不生气,反而将棋子精准地落在棋盘一处:“该你了。”
楚瑾轩盯着棋盘看了许久,最后将手中所剩的棋子放回棋盒中,神色落寞:“这是死局,我输了。”
“还没下完呢。”四王爷笑着说道,“棋盘上还有几口气在,皇兄不继续了吗?”
“继续下去,也不过是苟延残喘,不如……”楚瑾轩倏地停住,目光对上四王爷似笑非笑的脸。
“我来替皇兄把话说完,苟延残喘,不如再开一局。”四王爷手指在棋盘上点了几下,语气蛊惑,“皇兄说我想拨弄天下的棋盘,可如今这天下已经是个死局。皇兄不也说不如重下一局吗?咱们不如一同把这棋盘搅得更乱,说不定反而能迎来转机。”
楚逸尘走后,楚瑾轩独自坐在残局面前,久久未动。天色渐渐变暗,内宦小心翼翼进殿点灯,他却毫无察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内宦在殿外恭敬敲门:“陛下,皇后娘娘来了。”
楚瑾轩如被惊醒,这才从棋盘的沉思中回过神来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太和殿内
皇后是楚氏的女儿,楚氏乃四大世家之一。为了避免外戚专政,楚瑾轩登基之后,将后位空置了月余。但架不住百官轮番谏言,月前才将皇后扶上后位。
皇后迈着优雅的步伐进殿,仪态万千地行了礼:“陛下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楚瑾轩看了她一眼,又将视线移回棋盘上。
皇后身为世家楚氏女,深谙分寸,立在离楚瑾轩不远的地方,静静等候,并不打扰。
楚瑾轩盯着棋盘看了许久,忽然开口:“你来替朕看看这残局。”
皇后就近坐了下来,仔细看了片刻,谦逊道:“臣妾棋艺不精,但这棋局似乎已经是一个死局。”
“是死局吗?”楚瑾轩喃喃自语。
皇后轻声劝慰:“只是一局棋而已,重下一局便是,陛下切勿为此忧心。”说罢,伸手去收棋子,却被楚瑾轩一把握住了手。
“陛下?”皇后疑惑不解,眼中满是询问。
楚瑾轩松了手,盯着棋盘,呼吸渐渐急促起来。突然,“哐啷——”一声,他一把将棋盘扫落在地,棋子散落一地。皇后吓得连忙跪在地上。
楚瑾轩盯着皇后,情绪激动:“你说,朕当的这是个什么皇帝?朝堂根本不是朕的朝堂,朕前受重臣掣肘,后有皇弟干政。自从坐上这个位置,有哪一样是朕能自己选择的?”
“哈!”楚瑾轩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朕连一日三餐都不能自己决定。喜欢的菜色多吃几顿,就有谏官上言,不能让人窥伺朕的喜好。可那不过是道菜而已啊,这叫什么皇帝?简直就是个傀儡!”
楚瑾轩素来温和,皇后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脾气。她壮着胆子,握住楚瑾轩的手,温柔说道:“陛下,臣妾心知陛下无心争权,可如今已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。若想活得自由些,便只能把权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,这样才能有话语权,否则只能继续做个傀儡。”
楚瑾轩垂着头,语气带着一丝怀念:“做王爷的时候,是此生最自在的日子。”
皇后轻声附和:“是啊,谁都想做个闲王。所以四王爷看似不争不抢,因为他知道亡国之君是什么样的下场。”
楚瑾轩闻言,浑身一震,目露精光地看着皇后。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,直击他的内心。在他发怒之时,皇后这番话又出现得如此顺理成章。
“陛下。”皇后见楚瑾轩神色有异,赶忙请罪,“臣妾失言,望陛下恕罪。”
楚瑾轩摆了摆手,声音疲惫:“你回吧。”
楚瑾轩听着殿门开阖的声音,思绪飘回了从前。小时候,他以为父皇是无所不能的天,坐上那个位置就能掌控一切。随着年龄渐长,他从父皇身上看到了各种身不由己和无能为力,也渐渐明白了,为何天下至尊自称为“孤”。如今,他也深深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。周遭之人,谁都不能信,连枕边人都开始让他怀疑了。
太和殿外
皇后已远离太和殿,神色冷峻地对身旁宫女吩咐:“你告诉父亲,该说的本宫已经说了,能不能想通,就看陛下自己了。”
宫女恭敬回道:“大人说,只要提及亡国之君,陛下想到史书上那几位的下场,定然会想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