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亲
靠近前厅,父亲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“杨大人家历来出文官,小女秋儿自幼随我在马背上长大,性格顽劣,成日里就喜欢舞刀弄枪的。”
护国大将军沈齐行啜了口茶,接着道:“她自称是草原上的马儿,深宅大院怕是关不住那个野丫头,难管吶。”
沈念秋脚步一顿,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。父亲这话说得,不知情的,还以为她是个上蹿下跳的混世魔王呢。她放轻脚步,悄悄凑到前厅的雕花窗棂旁,透过缝隙向内张望。
只见父亲身着常服,身姿挺拔地坐在主位上,虽未着盔甲,却依旧难掩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威严气势。对面坐着的想必就是杨克宁杨侍郎,只见他一袭青色长袍,面容儒雅,举止间尽显文人的谦逊与涵养。
“沈将军过谦了,”杨侍郎面带微笑,语气不疾不徐,“念秋小姐的才情与英姿,在这京城里可是有口皆碑。犬子对小姐也是倾慕已久,若能结成秦晋之好,那是我杨家的福分。”说罢,他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却始终落在沈齐行的脸上,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应。
沈齐行放下茶杯,轻抚着胡须,微微摇头:“杨大人谬赞了。实不相瞒,这丫头主意大得很,她的终身大事,我还是想由着她自己拿主意。”沈念秋心中一暖,父亲向来尊重她的想法,即便在这等大事上,也不愿擅自替她做决定。
沈念秋听着父亲那看似贬低,实则言语间隐约透出藏不住骄傲的话语,心中满是温暖。透过窗棱,再次见到厅中的父亲和哥哥,刹那间,她眼眶顿时一热,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睛,深吸一口气,心中反复确认:这不是梦,真的不是梦。
她母亲去得早,在这世间,沈齐行和沈追来便是她最亲近的人,他们都很疼她。从她还在襁褓的时候起,父亲和哥哥就舍不得留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京城,于是带着她奔赴边关。边关的风沙虽大,日子虽苦,可一家人在一起,那些时光却是她最珍贵的回忆。
虽说沈齐行后来娶了继室,但她也见过不少子女受继室苛待的悲惨例子,父亲和哥哥放心不下她,所以一直把她带在身边。每当战时,为了她的安全,又不得不送她去常州的外祖母家。在外祖母家的日子,她总是掰着指头数日子,盼望着能早日回到父亲和哥哥身边。如今,再次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地坐在眼前,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安心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杨夫人道:“沈将军说笑了,犬子自上次与沈小姐在京郊偶然一面,便与我说娶妻当娶沈小姐这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,于是今日我便亲自上门提亲。”她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,语气轻柔又诚恳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仪态端庄,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。
沈念秋上辈子的婆母便是眼前这位杨夫人,只是自她嫁入杨家起,便没见过杨夫人的好脸色。往昔,杨夫人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带着挑剔与不满,冷言冷语更是家常便饭。她从未听过杨夫人用此刻这般温和的语气说话,素日里,哪怕是一点小事做得不合杨夫人的心意,迎来的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。
有一回,沈念秋不过是在宴会上替杨耀宗挡了一杯酒,就被杨夫人在众人面前狠狠训斥,说她不懂规矩、不成体统,全然不顾她的颜面。想起这些过往,沈念秋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心中满是苦涩与愤懑。可如今,时过境迁,重来一世的她,绝不会再任由命运摆弄,更不会重蹈覆辙。
可是,上辈子她和杨耀宗是由皇上赐婚,杨夫人从未上门提过亲。况且,她记忆里连和杨耀宗正儿八经说句话都没有,杨夫人此刻这般说辞,简直是无稽之谈。
上辈子,杨夫人对她百般不满,横挑鼻子竖挑眼,家中琐事都能成为刁难她的由头。而杨耀宗,满心满眼都是叶秋儿,娶她不过是皇命难违,新婚之夜都能借口有事,将她一人丢在婚房。
可这辈子,怎么一切都变了模样?杨耀宗竟主动让他母亲上门提亲,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?难不成重活一世,命运的轨迹就彻底乱了套?沈念秋满心疑惑,眉头拧成了个疙瘩,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。
厅中的对话还在继续,杨夫人那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沈将军,这门亲事要是成了,咱们两家可就是亲上加亲,日后相互帮衬,在这京城之中,也能多些照应。”沈念秋屏气敛息,竖起耳朵,迫切地想从后续交谈里找出些线索,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杨夫人这样说,倒让沈齐行有些犹豫。
他长居边关,在京都停留时日不多,但对京中的一些事也略有耳闻。
杨克宁如今位居正三品礼部侍郎之位,可谓前途不可限量,若不是其恩师在去年涉及一桩贪墨案,他也受到了一点牵连,恐怕升迁之路还会更加顺畅。杨家虽说是文官世家,但家风严谨,在朝中口碑也算不错。
若真能与杨家结亲,从家族的角度来看,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。沈齐行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目光微微眯起,似在思索其中利弊。
只是,他心里清楚,自家女儿的性子向来要强,若是她不愿意,这门亲事怕是难成。想到这儿,沈齐行放下茶盏,缓缓开口道:“杨夫人,这婚姻大事,终究还是得孩子们自己愿意才行。这样吧,待我与小女商议过后,再给您答复,您看如何?”
杨夫人微微一怔,随即脸上又堆满了笑容,点头道:“沈将军所言极是,婚姻大事,自然是要两情相悦才好。那我便静候沈将军的佳音了。”
躲在窗外的沈念秋,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。她心中暗自庆幸,父亲终究还是最懂她的,没有轻易应下这门亲事。但同时,她也对杨耀宗一家的这番举动感到愈发疑惑,这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盘算呢?她咬了咬下唇,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,无论如何,这一世,她定要掌握自己的命运,绝不让悲剧重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