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宫
狱丞带着她出了大理寺,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,长舒了一口气。他刚想和沈念秋说点什么,沈念秋却眼疾手快,迅速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同时警惕地望向宫巷那一头。
只见锦衣卫的队伍还没走远,装载杨耀宗的囚车在队伍中间缓缓前行,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沈念秋侧过头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地说道:“我先走了,你和那位说一声。”狱丞下意识地“哎哎”回应了两声,可话还没落音,就见沈念秋身影一闪,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,拔地而起,脚尖轻点便掠上了墙头。紧接着,她几个利落的翻腾,动作行云流水,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浓稠的黑暗里,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“好俊的功夫!”狱丞望着沈念秋离去的方向,忍不住出声夸赞,眼中满是惊叹与钦佩。
此时,锦衣卫的囚车渐行渐远。沈念秋在房檐上全力急奔,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。她一边跑,一边手脚麻利地脱掉身上狱卒的衣服,眨眼间,便只剩下一身夜行衣紧紧贴合在身上,方便她在暗夜中隐匿身形、自由穿梭,朝着囚车的方向追去。
奔出一段距离后,沈念秋瞅准一处隐蔽的屋顶,迅速俯身,如同一头潜伏的黑豹,悄无声息地匍匐在地面,静静等待着时机。她的双眼紧紧盯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囚车,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囚车越走越近,嘎吱嘎吱的声响也愈发清晰。沈念秋深吸一口气,捏紧了手中随手捡来的石子儿,全神贯注地盯准位置,精准地朝着前方不远处的屋顶扔去。
“什么人!”尖锐的呼喊瞬间划破夜空,锦衣卫们闻声立刻驻足而立,整齐划一地抽出腰间的绣春刀,警惕地望向四周,刀光在夜色中闪烁着森冷的寒芒。与此同时,被石子击中的屋顶,瓦片哗啦哗啦地往下掉,破碎的声响引得锦衣卫们纷纷将注意力投向那里。
沈念秋趁着他们慌乱分神的间隙,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从隐匿之处窜出,眨眼间便紧贴在囚车底部。她屏气敛息,随着囚车一路颠簸,顺利进了宫。
囚车似乎驶了很长一段路,一路上,沈念秋紧紧攀附在车底,不敢发出丝毫动静。终于,囚车缓缓停在了一座宫殿前。
宫殿内烛火摇曳,光影在墙壁上跳动,气氛压抑而凝重。杨耀宗手脚上的铁镣沉重,每迈出一步,都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,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望向龙椅之上的乾元帝,声音沙哑却又带着几分决绝:“陛下这时候召见罪臣,可是要放了臣?”
乾元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得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,眼神如锋利的刀刃般射向杨耀宗:“你好大的胆子,到了这个时候,还敢在朕面前胡言乱语!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,透着上位者的愤怒与不满。
杨耀宗却似无所畏惧,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,铁链随着他的动作晃动,发出清脆又恼人的声音:“陛下,您以为杀了我,就能掩盖一切吗?这朝堂之上的污浊,这天下百姓所受的疾苦,岂是杀我一人就能了事的?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情绪激动,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。
乾元帝猛地一拍扶手,“啪”的一声,在寂静的宫殿内格外响亮:“住口!你以及你父亲犯下叛国大罪,今日便是你的死期,还敢在此妖言惑众!”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,似乎被杨耀宗的话戳中了痛处。
杨耀宗丝毫没有被皇帝的怒火吓倒,他梗着脖子,继续道:“陛下,这一切都是您纵容的恶果。那些人在您的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、贪赃枉法,您当真一无所知吗?”杨耀宗微微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抹自嘲的笑,眼神中透着几分悲凉:“陛下是想着罪臣已然是个死人,能将秘密带到地底下,所以今夜才让罪臣来是吗?”
皇帝坐在龙椅上,微微叹了口气,神情中满是疲惫与无奈,缓缓开口道:“杨爱卿,你父亲是户部侍郎,朕没有再往上提升你,你家老爷子杨守正已然是首傅,不过站在你那个位置上应该看得最清楚不过,朕的江山,都已经被这帮蛀虫给掏空了啊。”说着,他揉了揉太阳穴,眼中流露出对朝堂腐败的深深忧虑。
杨耀宗闻言,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中带着些许癫狂,他直视着皇帝的眼睛,毫不避讳地说道:“陛下口中的蛀虫,其实罪臣也占一个。”他顿了顿,似是在回忆着过往的种种,“罪臣在其位,也没能洁身自好,与那些人同流合污,做下了不少错事。但陛下,您当真以为,这一切只是我们这些臣子的过错吗?”
皇帝的脸色瞬间一沉,眼中闪过一丝怒色,却又被他强压了下去:“你这是何意?难道朕还纵容了你们不成?”
杨耀宗挺直了身子,虽带着镣铐,却依旧有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势:“陛下,这朝堂上的风气,从根源上便已腐朽。您一味地求稳,对那些权臣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才让他们愈发肆无忌惮。罪臣今日所言,句句属实,望陛下能正视这一切,否则,这江山社稷,迟早要毁在这些人手中。”
……宫殿上空,瓦被她掏开一小块,正好能看见下面的一切。沈念秋趴在屋顶的破洞处,小心翼翼地向下窥探着。
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状态下见到皇帝,与她之前在大殿当中见到的皇帝样子大相径庭,现在的皇帝看上去和普通的老人并无区别,甚至更为疲惫和沧桑。那原本应该威严无比的脸庞上,刻满了岁月的痕迹,双眼之中透露出深深的倦怠,仿佛承载着无数的忧愁与重担。
“朕这个皇帝,做的实在是窝囊啊。”皇帝微微抬起头,望着殿顶,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无奈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原以为朕励精图治,便能让这江山稳固,百姓安康。可如今看来,朕竟是如此的无能,连朝堂上的蛀虫都无法肃清。”
杨耀宗看着皇帝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不屑,也有同情:“陛下,您若是真有决心,又怎会任由那些人在朝堂上胡作非为?您一次次的妥协,一次次的纵容,才让他们愈发嚣张。如今,您又在这里自怨自艾,又有何用?”
皇帝猛地握紧了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:“朕又何尝不想将他们一网打尽?可这朝堂之上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朕若是贸然行事,这江山恐怕会陷入更大的动荡。”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,“朕是皇帝,却也是这天下的囚徒,被这江山社稷所束缚。”
沈念秋在屋顶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原本以为皇帝高高在上,掌握着生杀大权,却没想到竟也有如此多的无奈。可她更清楚,无论皇帝有多少苦衷,那些被冤屈的人已经含恨而死,这天下的百姓依旧在受苦。她暗暗握紧了拳头,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,一定要查出真相,为那些无辜的人讨回公道。
“陛下,您若是真的想改变这一切,就该从现在开始,下定决心,整顿朝纲。罪臣今日愿以死进谏,望陛下能有所觉悟。”杨耀宗说罢,对着皇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皇帝眼眶含泪。自顾自说道:
“爱卿,朕那么多子女,如今只剩下他们几个了,瑾轩就这样便好,朕羡慕他,他是活得最自在的皇子,帝王太过仁德是好事也是坏事,生在太平年,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,可他生错了时候,这破败的江山,需要的是雷霆手段,”
皇帝微微颔首,脸上满是怅然,接着说道:“太子是有魄力,也有能力,可是……哎,他性子太过刚硬,手段虽强却少了些怀柔,这朝堂之上树敌太多,朕实在担心他日后……”皇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那声叹息里仿佛藏着无尽的忧虑。
杨耀宗听闻,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,冷冷道:“那也比罪臣好,如今罪臣的全家被陛下流放的流放,充妓的充妓。罪臣落得如此下场,家人也跟着遭殃,陛下可曾有过一丝怜悯?”杨耀宗的眼神中满是怨愤,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。
两人就这样一直聊到天快亮,虽说是君臣,但此刻却如老友般促膝长谈,话语间并未再提及什么关键的消息。
沈念秋躲在暗处,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。除了皇帝那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到底隐藏了什么?与嘉峪关一案有关吗?天色渐明,她心中满是疑惑,眉头紧紧皱起。可没人能够为她解惑。自己这一身夜行衣在黑暗中还能隐藏身形,可只要天一亮就会格外显眼了。
她望了一眼宫门的方向,咬了咬牙,心中一横,猛地一跃而下,落地时悄无声息,仿佛一片羽毛轻轻飘落。她迅速隐入阴影之中,小心翼翼地朝着宫门的方向摸去,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,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,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