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情深
暮色像是被揉碎的墨,悄然晕染了整座盛熙城。街边茶铺里,暖黄的烛火轻轻摇曳,沈念秋身姿轻盈,面上带着温和笑意,开口说道:“我外祖母向来为人和善,极好相处,你不必紧张。”
赫连昊负手而立,月白长衫在微风中轻轻飘动,闻言,嘴角微微上扬,应道:“我爹早就同我讲过了。很多年前,他们就开始互通书信。记得乾元十年,盛熙遭遇严重灾荒,粮食颗粒无收,百姓流离失所,我家的银子和粮食,还是向你祖母借的。”
沈念秋柳眉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:“竟还有这样一段渊源。”
赫连昊长臂一伸,自然地揽住沈念秋的肩头,语调带着几分悠然:“嗯。我爹还说,他从前就动过心思,想撺掇唐老夫人嫁个孙女过来,只可惜唐老夫人膝下并无孙女。”
实际上,赫庄主当日是这般说的。在赫家宽敞的书房里,赫庄主一边擦拭着手中的佩刀,一边对赫连昊絮叨:“儿啊,我从前就琢磨着,拐个唐家孙女给你当媳妇。唐家富甲一方,有了这层关系,往后咱们就不用为钱粮发愁了。可惜啊,唐老夫人的儿子都是过继来的,根本没有孙女,这事儿只能作罢。”
彼时,赫连昊正翻阅着兵书,头也不抬地问道:“那你怎么没想到还有个外孙女?”
赫庄主嘿嘿一笑,搓了搓手:“我想过啊!可当时那丫头整日在军营里摸爬滚打,虽说五大三粗的,配你是差了些。但转念一想,在你眼里,美丑或许都没太大差别,牺牲一下,换两家互利,倒也划算。”
赫连昊神色平静,波澜不惊地问:“结果呢?”
赫庄主猛地收起脸上的嬉笑,神色变得凝重起来:“结果不了了之。当时沈齐行手握重兵,若是咱们和唐家联姻,那便是强强联合。京城那帮人,怎会坐视不管?只要我一提这想法,他们必定会说咱们父子狼子野心,为避免麻烦,只能打消念头。”
命运就像一个神秘的轮回,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原点。
赫庄主长叹一声,感慨道:“没想到,你的婚事一拖就是这么多年,谁都入不了你的眼。我还以为你想找个天仙呢!正发愁,幸好伯叔来信说起这事儿。”
“信里说了什么?”
赫庄主撇了撇嘴,调侃道:“就说对方是个女的。我寻思着,退而求其次吧,是女的总比男的强。”
赫连昊自然不会把父亲这番荒唐话告诉沈念秋。他牵起沈念秋的手,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,柔声道: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,街道上变得稀稀落落。两人并肩而行,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。唐府朱红色的围墙蜿蜒曲折,仿佛一条蛰伏的巨龙。两人来到一处漆黑色的角落,远处唐府大门的廊下,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,将周围的景致染上一层朦胧的色彩。
赫连昊此次是第一次登门,按照礼数,还未拜访主人家,自然不能住进宅子里。
“就送你到这儿了,我看着你进门。”赫连昊轻声说道,两人的手依旧紧紧相牵,谁都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沈念秋微微仰头,关切问道:“那你住哪儿?”
“自然是客栈。”赫连昊嘴角含笑,打趣道:“不然,你打算邀我住你家?”
沈念秋眉眼含笑,如水的眸光在夜色里流转,柔声问道:“你住哪个客栈?”
“熙华楼。”赫连昊嗓音醇厚,仿若带着一丝蛊惑。
沈念秋听闻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声清脆悦耳,恰似银铃轻响:“那还真是我家的产业。”
此刻,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掩,光线晦暗不明,赫连昊虽难以看清沈念秋的笑颜,但凭借着对她的熟悉,他知道她定是笑了。那笑容,如同春日暖阳,总能驱散他心中的阴霾。他心下一动,不由自主地低头靠近了些,想要捕捉那一抹温暖。
“我自然知道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此番我带了六十人进城,直接包下了整座楼。”赫连昊言语间带着几分洒脱,抬手轻轻为沈念秋拂去肩头飘落的花瓣。
“世子爷当真是财大气粗。”沈念秋眉眼弯弯,眼中笑意盈盈,话语里满是调侃之意。赫连昊看着她灵动的模样,眉眼愈发柔和,声音低沉而深情:“总不能让你外祖母觉得盛熙穷酸,舍不得把你风风光光嫁过去。”
远处,打更人的梆子声悠悠传来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仿佛在催促着两人,时间已然不早。
“去吧。”赫连昊声音轻柔,缓缓松开了沈念秋的手,目光中满是眷恋,“我明日一早就上门提亲,光明正大地来迎娶你。”
沈念秋微微点头,手上动作迟缓,慢慢放开赫连昊的手,却在最后鬼使神差地捏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尖,似是不舍这片刻的相聚。
就在这时,月亮终于冲破云层的束缚,皎洁的月光倾洒而下,为两人披上了一层银纱。沈念秋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眉眼愈发显得明艳动人;赫连昊身姿挺拔,俊朗的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,更添几分深情。二人静静伫立,四目相对,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静止,唯有彼此的心跳声,在静谧的夜色里清晰可闻。
月光如银纱般倾洒在唐府门前的街道上,沈念秋那双澄澈明亮的眸子,在月色映照下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,眸底深处,不舍与眷恋交织,似一泓深情的湖水。她的手虽最终松开了赫连昊,但动作迟缓,似在与心爱之物做艰难的告别。
沈念秋一边倒退着走,一边冲着赫连昊挥挥手,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眷恋:“你快回去吧。”赫连昊微微颔首,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。沈念秋每走几步,便忍不住回头张望,她的脚步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,迟迟不愿离去。赫连昊望着她的一举一动,心中柔情四溢,仿佛被春日的暖阳融化,化作一泓春水。
“秋儿。”赫连昊突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沈念秋脚步一顿,迅速回头,眼中带着一丝疑惑:“嗯?还有事吗?”
“嗯,有话忘了同你说。”赫连昊故意卖了个关子,目光紧紧盯着沈念秋。
“你说吧。”沈念秋站在远处,月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。见赫连昊迟迟不开口,心想估计是悄悄话,于是又朝着他走了过来。
赫连昊看着她一步步靠近,脚步轻盈,如同春日里飞舞的蝴蝶。待她走到一臂之遥时,赫连昊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,伸手抓住她的手臂,将她轻轻拖进了一处月色难以触及的角落。
“呀!”沈念秋下意识地惊呼一声,话音未落,赫连昊温热的双唇已轻轻贴上了她的。刹那间,沈念秋大脑一片空白,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静止。赫连昊身上那股清新的气息如潮水般将她包围,他的呼吸逐渐加重,带着炽热的温度。沈念秋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,被赫连昊的深情紧紧包裹。
赫连昊的心中同样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情感,他思念眼前的女子许久,此刻终于得偿所愿。月光之外的角落,仿佛成了他们二人的专属天地,在这静谧的空间里,时间仿佛凝固,他们沉浸在这个绵长而深情的吻里。
良久,赫连昊缓缓松开沈念秋,微微喘息着,鼻尖亲昵地抵着她的鼻尖:“沈念秋,我……没忍住,秋儿,抱歉。原不想在常州的地界如此孟浪,可你不该那样招我。”
沈念秋双颊绯红,眼神中带着一丝懵懂,被吻得有些气喘吁吁:“怎么招你了?”
赫连昊凝视着她,目光中满是深情:“你那样看我,眼中的眷恋与不舍,让我根本无法克制自己。”
“难道怪我吗?”沈念秋微微嘟起嘴,眼中带着一丝嗔怪。
“怪我。”赫连昊毫不犹豫地说道,“怪我定力不够,面对你的眼神,我彻底乱了分寸。”
赫连昊的目光从沈念秋绯红的脸颊缓缓落下,落在她的衣裳上,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:“为何已经回了常州,却不换回女装?”沈念秋抬眸,目光清澈而真挚,认真地说道:“我想等你来了,再穿给你看。”
听到这话,赫连昊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,柔情瞬间蔓延至全身。再这样待下去,他真的舍不得离开了。“那你明日穿给我看。”赫连昊声音温柔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美好的约定。
这一吻,似乎填补了赫连昊从小心中长久以来缺失的那一块。沈念秋转身走向唐府,脚步轻快得如同要飞起来,上台阶时都忍不住蹦跶着。看着她的背影,赫连昊心中感慨:还是个十七岁的小丫头呢,纯真又美好。
沈念秋站在门口,回头望去,手背朝外轻轻摆动,那是在催促赫连昊赶紧回去。赫连昊伫立原地,目送她走进唐府,直至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闭。良久,他才转身离去,脑海中却始终回荡着沈念秋的音容笑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