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暂分别
夜幕宛如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绸缎,轻柔地铺展在天地之间。自古以来,驻扎营地时,人们都会本能地选择靠近水源的地方。这片林子旁边,恰好蜿蜒着一条清澈的小溪。月色如水,洒落在水面上,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揉碎,化作无数闪烁的星子,随着潺潺的溪流微微荡漾。
赫连昊紧紧拉着沈念秋的手,沿着小溪潺潺流动的方向缓缓踱步。“此去常州,你虽然不能带太多人。但起码得带上一两千人。他们不必进城,在郊区寻一处隐蔽之地驻扎下来。京城刚闹了那么大的动静,万一州府对唐氏不利,咱们也能有个应急的后手……”
沈念秋秀眉轻扬,轻声反驳道:“阿昊,赶路人多了行动不便,这一路我想低调行事。要是确定是楚瑾轩登基,就不必过于担忧州府衙门那边。我觉得他不是会刁难我们的人。”
赫连昊听闻,脚步瞬间顿住,语气不自觉地加重:“你和他才认识多久?为什么对他这般信任?”
沈念秋歪着头,目光盈盈地看着世子爷。月色虽然明亮,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薄纱,让她一时难以分辨,赫连昊这话里究竟是暗含醋意,还是仅仅出于纯粹的疑问。
“阿昊,你有所不知。我救前太子楚湛渊那次,在猎场上,他就已经识破我女子的身份了。后来夜闯宫中,也正是他帮我解围。可他既没有揭穿我,也从未以此来要挟,所以我相信他的人品。”
“听上去,倒是个心慈手软之人。”赫连昊微微皱眉,沉声道,“但在这朝堂之上,心慈手软可压制不住那帮老奸巨猾的臣子。”
“不是还有宰相徐正堂辅佐他吗?有徐正堂出谋划策,定能把大元的命脉牢牢握在手中。”
需要说明的是,常州与盛熙方向截然不同。
第二日,晨曦初破,天边泛起鱼肚白,众人便踏上了征程。行军至晌午,阳光变得炽热,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气息,分别的时刻也悄然来临。
其实,早晨沈念秋就和副将关安郑重地谈过。关安一心想要随她前往常州,态度十分坚决。沈念秋耐心劝道:“若你也跟着走了,那六千兵马就群龙无首了。谁去约束他们,确保军队纪律严明?”关安沉思良久,最终被说服。
最终,关安带着兵马跟随赫连昊前往盛熙。世子爷则另外挑选了十几个身手不凡的护卫,负责一路护送沈念秋去常州。
那十余人的队伍渐行渐远,狂风呼啸而过,扬起漫天风沙,几乎让人睁不开眼。赫连昊却仿若一尊雕塑,伫立原地,凝望着沈念秋离去的方向。此去路途遥远,一来一回,又得相隔数月。
“殿下,咱们也该启程了。”包战轻声提醒,“郡主已经走远了。”
世子爷沉默不语,许久之后,才缓缓抬手,轻轻拍了拍肩上的玄霄,声音低沉:“去。”
玄霄似乎听懂了指令,振翅而起,朝着沈念秋离去的方向急速飞去。
此时,沈念秋正骑着马悠然前行,忽然听见半空中传来玄霄清脆的鸣叫声。她勒住缰绳,扬起马鞭,抬头望去,只见玄霄矫健的身影在蓝天白云间围绕她的周围循飞着。
秋风裹挟着黄沙,在天地间肆意翻涌。沈念秋心中明晰,他眼神中的眷恋,是想再伴她一程。
“驾——”她一声清喝,身姿矫健地率先冲进漫天飞沙之中,目标直指常州。马蹄疾驰,黄沙滚滚,她的背影在风沙中迅速远去。
与此同时,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。车内伸出一只如羊脂玉般的素手,轻轻搭在车窗边缘。李晴黛眉微蹙,望了望渐暗的天色,焦急地催促赶车的车夫:“再快些。”
车夫满脸无奈,苦笑着回应:“小姐,实在快不了啦。这路途遥不可及,总得让马儿歇口气。”一旁的丫鬟喜鹊气鼓鼓地放下帘子,凑到李晴耳边小声嘀咕:“小姐,我看这车夫就是故意的。按日算钱,他巴不得在路上磨蹭个十年半载呢。”
李晴秀眉紧蹙,虽心急如焚,但仍竭力维持着闺秀的端庄仪态:“等进了城,明日再换车赶路吧。”喜鹊跺了跺脚,抱怨道:“照这龟速,今日怕是进不了城了。”
十余名骑手在风沙中疾驰,人人都戴着挡风沙的幂篱。“吁。”沈追来勒住缰绳,放缓了速度,对沈念秋说道:“小妹,前方就是西宁县城。咱们快马加鞭,兴许能在天黑前入城,今晚找家客栈落脚。”
沈念秋摘下幂篱,抖落上面厚厚的沙尘,不禁感慨:“从前这条路可没这么难走。”沈追来面色凝重,目光深沉:“秋天本就风沙大,流民们食不果腹,把沿路的树木草皮都破坏殆尽,土地沙化愈发严重了。”
众人继续前行,拐过一处山坳,踏上一条笔直的大道。远远望去,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。待走近后,隐约传来一男一女激烈的争吵声。
沈追来经过马车时,不经意间侧目扫了一眼。又奔出约一里地后,他突然猛地勒住缰绳。沈念秋一时停顿不及,跑出几丈远才匆忙掉头回来:“哥,怎么了?”
沈追来仿佛被定住一般,脸上满是疑惑与难以置信。片刻后,他迅速调转马头,向来路疾驰而去。沈念秋一头雾水,连喊几声哥哥,却得不到任何回应,只好无奈跟上。好在他们并未跑出多远,返回时,路边的争吵仍在继续。
这年头局势动荡,流民、山匪、盗贼横行。马夫和喜鹊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充满警惕,瞬间停止争吵,紧盯着赶来的两人。沈追来浑身沾满灰尘,又戴着幂篱,马背一侧还挂着明晃晃的佩刀。他突然停在路边,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戒备。
喜鹊还以为遭遇了匪徒,刚想往马车上躲,就听见沈追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语气喊道:“喜鹊?”马车内的李晴闻言,娇躯一震,连忙掀开帘子。尽管戴着幂篱,看不清面容,但她的双眼瞬间泛红,极力忍着不让泪水落下。
沈追来一把掀掉幂篱,又气又急地问道:“你怎么在这儿?这路上到处都是流民、盗匪,你一个弱女子,又跑出来做什么?”李晴吸了吸鼻子,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我……我去西宁探亲。”
沈追来围着马车打量一圈,目光中满是担忧:“你的随从呢?家里怎么没派人护送?”喜鹊刚要开口,李晴抢先说道:“路上遇到流民冲散了,好在马上就到西宁了。”沈追来看着她憔悴的面容,心中一阵刺痛,难以想象她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头。再看那车夫,贼眉鼠眼的,怎么看都不像是李府的人。
“你们方才在吵什么?”沈追来问道。喜鹊气愤不已:“说好了价钱,他走到这儿就不走了,非让我们加价才肯送我们进城,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?”车夫见沈追来不好惹,连忙赔着笑脸:“如今生意难做,给的这点钱,确实只能走到这儿了。”
沈追来沉着脸,目光如刀般扫过车夫,车夫顿时吓得浑身一颤。“真没坑人啊!”沈追来扯着缰绳靠近马车,向李晴伸出手:“上来,我带你们进城。”他握住李晴的柔荑,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腰肢,稍一用力,便将她提上了马,让她坐在自己身前。
沈念秋早已跟了上来,停在不远处观望。见状,她上前问道:“你是李小姐的丫头?”喜鹊连忙点头。骑马的速度比马车快得多,众人在天黑前顺利入城,投宿在一家客栈中。
沈念秋梳洗完毕后,来到哥哥房中。“李小姐你打算怎么安排?”沈追来回答:“我问过她和丫鬟了,明日把她送到亲戚家,咱们就继续去常州。”
“笨啊,哥哥!”沈念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。“怎么了?”沈追来一脸不解。
“她要是真去亲戚家,入城后为何还跟着我们投宿客栈?”沈念秋在他对面坐下,继续分析:“还有,你瞧见她的包袱了吗?她说遇到流寇和家仆走散了,马车都没了,却还能带着行李。依我看,她多半又是偷偷跑出来的。你呀,难怪找不到媳妇。”沈追来纳闷,走之前不是和她讲清楚了,要来常州办事,短期内不会回京城,都已经道别了。如今是什么情况?
男子在兵法谋略上或许能运筹帷幄,但在揣摩女子心思方面,往往一窍不通。这些年,沈追来接触最多的女子就是大大咧咧、心直口快的沈念秋,他哪里能想到女子的心思竟如此细腻复杂。
“我去问问她。”沈追来起身欲走。“别问!”沈念秋连忙阻拦,“她既然跟你说去探亲,就是想瞒着你。你最好去问她那个丫鬟。”
沈追来心想,如果不是探亲,那她此番前来又是为何?难道是自己离开京城后,她追来寻自己?可那日他们明明已经说好了,并且郑重地道别了。沈念秋回到房中,过了许久,正当她准备入睡时,哥哥来敲门了。
门口的沈追来一脸颓丧:“妹,聊聊?”沈念秋顺着哥哥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,顿时笑了。桌上早已备好酒,从前两兄妹想要谈心时,就会准备一壶酒,边喝边聊。
“去房顶?”沈追来提议。“嗯。”沈念秋笑着点头。她拎起酒壶,沈追来拿起酒杯,两人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房顶。
“有问题吧?”沈念秋问道。“嗯。”沈追来伸出杯子,示意妹妹倒酒,“她被李尚书赶出来了。”沈念秋“嗯”了一声,静静地听着。
哥哥仰头一饮而尽,继续说道:“她早就被赶出来了,我……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。每次送她回李府后门,她都是等我离开后,再去自己租住的院子。”沈追来低下头,两滴眼泪无声地落下。
“是不是因为她总出来找你?”沈念秋猜测。哥哥点了点头:“她家不像咱们家人口简单,李家是世家大族,极其看重门风。光姑娘家就有五个。她去年去嘉峪关,李尚书就大发雷霆。回京后又频繁出门,李尚书便派人跟着她,结果发现了我的踪迹,要求她和我断绝关系。李晴不答应,就被赶出了家门,李尚书还扬言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。家中人原以为让她在外吃些苦头,她就会回头,没想到她一直住在外头不回去。我一离京,她又跟了上来。在道旁相遇时,她想到自己如今一无所有,已不再是从前的金枝玉叶,拉不下脸,便撒谎说去探亲。”
沈追来再次将杯子伸过去,沈念秋又替他倒满。“妹妹。”沈追来突然喊道。“嗯?”沈念秋回应。
哥哥侧头看着她:“去年出征前,你说做了一个梦,梦应验了吗?”沈念秋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应验了一半。梦里我没去嘉峪关,你走了,爹也走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。现在,除了你和爹如今还活着,其他的和梦里没什么区别。”
沈追来沉默良久,又问:“那我死了之后,你呢?”“我?”沈念秋苦笑着饮了口酒,“我被赐婚嫁给了杨耀宗,三年后溺死在杨府的小湖中。”
沈追来呼吸一滞,心痛如绞:“那李晴呢?”“我成婚时,她来给我添妆。到我死的时候,她也没有嫁人。”沈追来抹了把脸,语气坚定:“我要带她回常州。”
“你要是不带,我也要带,顺便在路上和她一起骂你。”沈念秋将酒壶递过去。哥哥笑了,脸上挂着泪,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。他觉得自己亏欠李晴太多了。
兄妹二人并未喝得酩酊大醉。次日一早,众人便出发前往常州。李晴从未骑马赶过路,原本计划沈念秋先行,沈追来买辆马车,带着李晴主仆二人随后跟上。可李晴担心拖累大家的行程,硬是不同意,坚持由沈追来带着赶路。
一路上,李晴咬牙坚持,跑了三天都没喊过一声苦。到了第四天,沈追来才发现她走路姿势不对劲。丫鬟喜鹊心疼地说,她骑马把大腿都磨破了,却硬是忍着没吭声。一个出身世家、娇生惯养的小姐,何曾吃过这样的苦。
沈追来想停下让她休息,李晴却以不去常州相要挟。近一个月的路程,李晴硬是咬着牙挺了下来,就连沈念秋都对她刮目相看。
常州是一座繁华的大城,是唐氏的发家之地,商道纵横,船舶港口繁忙。这里不似沿途那般难民遍野,而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。河上的画舫中,公子哥儿们挥金如土,沉醉在纸醉金迷之中,全然不知外面的百姓过着怎样的生活。
唐老太太得知他们要来,早早地派了人在官道上等候。老太太站在门口,身旁簇拥着一群丫鬟。看着远处奔来的马匹,老太太眼眶泛红,向前走了两步:“阿秋,追来,总算来了。”
沈念秋老远就看见了老太太,还有她身旁泪眼汪汪的苏红。她奔近后,翻身下马,一把甩开缰绳:“外祖母。”“阿秋啊。”老太太说着,便想下台阶走近看看外孙女,差点一脚踩空,幸好被冲过来的沈念秋扶住。
祖孙俩手牵着手,泪眼相对。老太太早已老泪纵横,沈念秋眼眶通红,强忍着泪水。毕竟门口人多,她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。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着沈念秋,心疼地说:“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“是我长高,抽条了。”沈念秋踩上台阶,和外祖母站在同一级上,果真比老太太高出了半个头。老太太又哭又笑:“是长高了不少。”
沈追来抱着李晴下马,双手环胸,看着祖孙俩寒暄。“诶。”沈追来故意打趣道:“敢情我就只是个名字,喊我一声就算啦?老太太您这也太偏心了吧?”
老太太笑着朝他伸出手。沈追来放下胳膊,走上前去。他知道自己个子高,在老太太面前主动弯下腰,把脑袋凑过去让老太太抚摸。老太太摸着他的头,看着他消瘦的肩膀,忍不住又落泪了。
身旁一人开口劝道:“娘,大夫说您身体不好,情绪切莫太过激动。”说话的是老太太从族中过继过来的儿子唐仲甫,虽非亲生,但在名分上是沈念秋的舅舅。他身旁站着一名妇人,还有一名青年男子,分别是唐仲甫的妻子纪氏和儿子唐纪明。
沈念秋一一打过招呼:“舅舅,舅母,表哥。”“哎。”舅妈纪氏应了一声,拿着手绢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,“姐儿总算回来了,老太太日盼夜盼,总算是把人盼回来了。”唐纪明拱手行礼:“表妹和表兄一路辛苦了。”
李晴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,顿觉自己格格不入,身份尴尬。这些场面,她一路上想过无数次,甚至设想了更多复杂的情况。可真正站在这里,她还是后悔跟来了。
沈追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回头见李晴停步不前,这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。“晚秋。”他走过去,握住李晴的手,牵着她来到老太太面前:“外祖母,这位是……是……”他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才合适,说太亲近怕李晴觉得自己唐突,说疏远了又怕旁人轻视她。
“这是我嫂嫂。”沈念秋接过话茬,撒了个善意的谎言,“他们在京城已简单行了礼,回常州还得外祖母操持一场,可不能委屈了我嫂嫂。”李晴的脸瞬间羞得通红,但对沈念秋充满了感激,这样一来,她的身份就不再尴尬了。
老太太慈眉善目,笑呵呵地打量着李晴,连声称好。又拉过李晴的手,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,才交给沈追来。沈念秋上前搀扶着老太太:“外祖母,外头风大,先进屋吧。”“瞧我。”老太太笑着说,“高兴得都忘了。”老太太今年七十多岁了,身体还算硬朗,前些日子是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