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妹二人再次赛马
雕花檐角下铜铃轻晃,春日暖阳穿透雕花窗棂,洒下一地碎金。苏红正低头整理妆奁,忽听得沈念秋在廊下扬声喊道:“苏红!笔墨伺候,我要写信。”声音清脆,在庭院中悠悠回荡。
自那日赫连昊下了令,近卫们便如影随形,护送郡主一路到了唐府。哪怕进了府中,他们依旧恪尽职守,轮流值守,守护着沈念秋的院落。
苏红带着丫鬟匆匆赶来,备好温水。沈念秋步入盥洗室,褪去一身风尘,好好地梳洗了一番。出来后,一眼瞧见一旁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女装,她伸手拿起,稍作端详,又轻轻搁下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沈念秋语气平静,吩咐道,“给我换男装。”苏红微微一愣,记忆中,小姐从前虽常穿男装,但每次一回常州,总会换上女装。苏红满心疑惑,却也不敢多问,只得依言照办。沈念秋站在雕花铜镜前,苏红手持象牙蓖,站在她身后,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着一头乌发。
“你这近一年,过得还好?”沈念秋透过镜子,目光温柔地看向苏红。苏红眼眶瞬间红了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:“好,老太太爱屋及乌,待奴婢极好。倒是小姐和苏宁,在外面吃了不少苦。”
沈念秋轻轻摇头,神色淡然:“苏宁还在来的路上,我走得匆忙,没来得及带她一同来常州。此番我们回来,唐宅许久未曾有这般热闹了,得好好张罗着给大家接风洗尘。”
另一边,唐老太太刚走到前厅,还未跨进门,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异样。往日里,下人们见了她总是笑脸相迎,今日却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厅中更是一片寂静,丝毫没有以往寒暄时的热闹。
厅内整整齐齐地摆了六桌,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,可唐老太太进门时,偌大的厅内只坐了不到十几个人。唐老太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额头上的皱纹愈发明显。
沈念秋眼尖,瞬间明白了老太太的心思,连忙上前,温柔地扶着老太太落座。“其他人都去喊了吗?”老太太声音低沉,透着几分不悦。
一旁的丫鬟吓得浑身一颤,忙不迭地回道:“请过了,二房说有事,四房称身体不舒服。”老太太嘴角浮起一抹冷笑,声音冰冷:“那倒是不巧。”
这时,田氏站起身来,恭敬地说道:“母亲,儿媳听说四房不舒服,特意去看过了,可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与张氏交汇。张氏心领神会,接着说道:“姐儿在京中的事,如今已传到洛州了,我瞧着他们估摸是怕京中发难,被连累……”
“啪——”老太太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,声音不大,却如一道惊雷,吓得厅内众人噤若寒蝉,无人敢再开口。“银子没少分,这会儿怕被连累了。”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,眼中满是怒火。?
“祖母,别生气。”沈念秋连忙安抚,声音轻柔,“身子要紧。今日咱们一家好不容易团聚,莫要为了旁人坏了心情。”说着,她递上一杯热茶,眼中满是关切。
雕花红木八仙桌在暖黄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,唐老太太布满皱纹却骨节分明的手,不轻不重地拍在桌面上。这看似力度不大的一拍,却如一道惊雷,瞬间让大厅陷入死寂,原本还有些细碎交谈声的众人,此刻无人敢轻易开口。
“怕?”唐老太太目光如炬,扫视着厅内众人,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咱们是一大家子人,如今碰上事儿,就怕被连累。要是怕,现在就自己出去单过,别在这儿装模作样!”
沈念秋心猛地一揪,赶忙起身,快步走到老太太身旁,一边轻柔地抚着老太太的后背,一边温声劝道:“外祖母,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,犯不着为这些事儿生气。”说话间,她眼神满是关切,透着浓浓的担忧。
好好一场接风洗尘宴,就这么被搅得乌烟瘴气,不欢而散。平日里,众人都对老太太的话言听计从,如今见老太太真的动了肝火,吃饭时连咀嚼声都刻意放轻,生怕再触怒老太太。大厅里一片压抑,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碗筷碰撞声。
夜,愈发深沉,窗外月光如水,洒在雕花窗棂上。沈念秋一直守在老太太房里,耐心地陪着老太太,又是讲趣事,又是轻声安慰,许久之后,才终于哄着老太太睡下。待确定老太太已然入睡,沈念秋轻手轻脚地吹灭烛火,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,心中却仍在思索着今晚发生的事。
银白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,宛如为大地铺上了一层霜雪,沈追来和沈念秋骑着马,自常州城疾驰而出。沈念秋胯下的腾客,浑身皮毛如同黑色绸缎,泛着幽光,肌肉在奔跑中如波浪般起伏。想当初,嘉峪关告急,苏红骑着腾客快马加鞭赶到常州调粮,此后,它便留在了这里。此刻,腾客四蹄生风,鬃毛在风中烈烈飞扬,每一记蹄声都清脆有力,敲打着夜色。沈追来的坐骑也毫不逊色,浑身枣红如霞,身姿矫健,与腾客并肩奔腾,好似两道划破夜幕的闪电。
夜晚的凉风阵阵袭来,可兄妹俩却跑得满脸通红,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。许久没有如此酣畅淋漓地赛马了,这份久违的快意让他们热血沸腾。很快,沈念秋在从前赛马的终点处勒住缰绳,回身望向落后一步的哥哥,发丝在风中肆意飞舞,笑道:“你的马可比不过我的,这局我赢了。”沈追来爽朗地大笑,调侃道:“你这腾客得多拉出去跑跑,才超我半个身位。”
沈念秋翻身下马,亲昵地摸了摸腾客的头,嗔怪道:“腾客啊腾客,你怎么吃成了这么一身肥膘?”腾客似乎听懂了她的话,脑袋一歪,大大的眼睛眨了眨,随后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沈念秋的手背,还调皮地喷了个响鼻,尾巴欢快地左右甩动,仿佛在诉说着不满。
沈追来率先登上山岗,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,顺手扔给沈念秋一个酒囊。“妹,今日你也看见了。”沈追来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。“嗯。”沈念秋接过酒囊,轻轻点了点头,眉头微皱,“我们的到来,似乎让这个地方不太安宁……”沈追来目光灼灼,追问道:“那你之后准备怎么办?”
沈念秋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望着月下那两匹悠闲踱步的马。月色勾勒出它们修长的身影,马蹄踩在柔软的草地上,悄无声息。她的思绪飘远,想起了赫连昊,两人分别已有一段时日,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,是否一切安好……“丫头。”沈追来见她神思恍惚,出声唤道。沈念秋回过神,轻抿了一口酒,洒脱地说:“我管他们……”话语被夜风吹散,余下的话隐入了苍茫夜色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