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别之际
嘉庆王府内,一片忙碌景象。下人们脚步匆匆,管家伯叔扯着嗓子,有条不紊地指挥着:“慢点儿,这可都是世子的心爱之物,要是磕碰坏了,仔细你们的皮!”
就在刚才,宫里的传旨太监前脚刚走,整个王府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,瞬间忙活开了。旨意上说,准许世子即日离京,回盛熙给老王爷侍疾。
“哎。”伯叔一边指挥,一边摇头叹息,“原想着世子少说要在京城住个好些年,特意运了这么多常用物件过来,谁能料到,这屁股还没坐热,又得搬回去。”
青泽蹲在王府花园的小径旁,手里拿着根小木棍,正拦住一群蚂蚁的去路。他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问道:“伯叔,那莫愁呢?她不和我们一起回盛熙吗?”因为叫习惯了“莫愁”,即便知道沈念秋身份,他一时也改不过口。
伯叔神色一黯,轻轻拍了下青泽的脑袋:“这话可千万别在殿下跟前说,那不是戳他心窝子嘛!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泽撇了撇嘴,满脸不高兴,“可我真挺舍不得莫愁的。她对人实在,又体贴,王府上下谁不喜欢她”
伯叔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睛,强颜欢笑道:“总会有来日的。熬过这道坎,说不定还有相见的机会。”
青泽瘪了瘪嘴,眼眶泛红,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哭出来。
在王府书房内,赫连昊听着外面下人搬运东西时木箱碰撞、脚步杂沓的声响,只觉脑袋仿佛要炸裂开来。他已在雕花椅子上枯坐许久,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圣旨。这道让他日思夜想、盼了无数个日夜的旨意,如今真真切切地握在手中,却如同一团冰冷的灰烬,激不起他一丝一毫的欣喜。
沈念秋的音容笑貌,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。他想起两人初次相遇时,她眼眸中闪烁的灵动光芒;想起一起漫步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时,她对街边新奇玩意儿流露出的好奇神情;想起那些月色如水的夜晚,他们并肩坐在王府花园,她娓娓道来边关的惊险战事和民间的奇闻轶事;想起她在他失落时,给予的温暖鼓励和坚定支持……每一个与她相处的瞬间,都如同璀璨星辰,照亮了他原本平淡乏味的生活。
可如今,这道圣旨就像一把无情的利刃,硬生生地将他们隔开。没有她在身边,即便回到盛熙,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,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。他仿佛能预见,未来的日子里,盛熙的山川湖海都将失去色彩,每一处熟悉的景致,都会因为她的缺席而变得黯然失色。
他的手指渐渐无力,圣旨缓缓飘落,掉在地上。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,在他眼中幻化成一道道枷锁,将他和沈念秋困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赫连昊猛地站起身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沈念秋,带她一起离开。哪怕前路荆棘丛生,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,他也在所不惜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院中,包战见状,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单膝跪地:“殿下,宫门未开,您此刻进宫,无疑是自投罗网!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赫连昊心急如焚,不假思索地说道。
包战站起身来,身形一横,挡在赫连昊面前,语气坚定:“就算能进去,属下也不能让您冒险。皇上醒来,局势必定风云变幻,七王爷那边要发生宫变逼宫之类的。还有新太子的守卫战,各方封地均能返京,宫中一旦生变,步步都是凶险。殿下,咱们此刻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,才是上策,千万不能被各方势力牵扯进去啊!”
赫连昊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。他何尝不知道包战所言句句在理,可一想到要与沈念秋就此分离,可能此生都无法再相见,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着,痛得几乎窒息。
他在院中的青石砖上疯狂地来回踱步,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破碎的心上。内心天人交战,理智告诉他,包战说得对,离开京城是最明智的选择;可情感却如同一头猛兽,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去寻找沈念秋。赫连昊的额头布满了汗珠,眼神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挣扎与痛苦……
他想了一切后果,依然选择入宫见沈念秋。他这一走,包战一反常态的大胆,居然拦在他前面。“你要拦我?”赫连昊目光如炬,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,周身散发的凌厉气势,仿佛能将空气都点燃。
包战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,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软。但他咬了咬牙,双脚像生了根一般,一步也不肯挪动。“殿下!”他声音急切,带着几分恳切,“咱们先行离京,再从长计议。在这京城之中,一举一动都受牵制,咱们处处缚手缚脚。况且安和郡主武功卓绝,以她的身手,在宫中自保应当不成问题。”
包战的话音刚落,只听“唰”的一声,寒光一闪,赫连昊手中的利刃已然出鞘,锋利的刀刃瞬间抵住包战的脖颈。包战只觉脖子一凉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往上蹿。
赫连昊目光冰冷,声音幽幽地响起:“今日谁也别想拦我。”他此刻心急如焚,满心满眼都是沈念秋,任何试图阻止他去见她的人,都将成为他的阻碍。
包战非但没有退缩,反而挺直了胸膛,眼中透着坚定:“属下是殿下亲自挑选的近卫,自入府起,便以主子的安危为己任。今日就算死在殿下刀下,我也毫无怨言。”对他而言,保护赫连昊是自己一生的使命,即便面对死亡,也绝不能退缩半步。
“呀哈,这大晚上的。”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,院门口忽然响起楚逸尘那吊儿郎当的声音,“没想到大晚上的,还能看到如此精彩的场面,真是让我大开眼界。”
赫连昊眉头紧皱,循声望去,只见楚逸尘双手抱胸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,慢悠悠地走了进来。
“别管我。”楚逸尘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,“你们继续,该拼命的去拼命,该尽忠的继续尽忠,我就是路过打个酱油而已。”说罢,他找了个角落倚靠着,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,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码。
楚逸尘嘴角噙着一抹坏笑,故意将夹在指缝间的棕黄色信封露出来。这信封在四周明亮灯火的映照下,若隐若现,透着一丝神秘气息。
赫连昊目光一凛,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,毫不犹豫地收了刀,快步冲到楚逸尘面前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:“是她的信?”
“昂。”楚逸尘懒洋洋地应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不然大晚上的,我冒着被门禁拦下的风险跑来干什么?我说你也———哎哎呦!”
话还没说完,赫连昊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瞬间从楚逸尘手中抢走了信。不仅如此,他反手将刀背重重拍在楚逸尘胸口。楚逸尘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忙不迭地稳住身形,冲着赫连昊的背影叫嚷道:“你他娘的也太不地道了吧!我可是大晚上特意来送信的,连杯茶都不给准备……”
赫连昊充耳不闻,一边朝着屋内奔去,一边迅速拆开信封。楚逸尘不甘示弱,紧紧追在后面,嘴里还嘟囔个不停:“好歹让我喝口水再走啊……”
“哐”的一声,门在楚逸尘面前重重关上,带起一阵风,险些碰到他高挺的鼻子。楚逸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鼻子,撇了撇嘴:“这待客之道,啧啧啧……算了,今日不和你计较。”他心中轻叹,终是到了分别的时候。
屋内,赫连昊颤抖着双手展开信纸,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。但不同于以往的工整,这次的字迹略显潦草,能明显看出写信时的焦急。
赫连昊眼前仿佛浮现出沈念秋在灯下奋笔疾书的模样:烛火摇曳,映照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庞,她眉头紧锁,手中的笔在纸上飞速游走,时不时停下思索,又接着书写。想到她在宫中可能面临的种种危险,赫连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一阵抽搐般的疼痛。
他脚步沉重地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回头看了眼窗上映照出的人影,仿佛沈念秋就站在那里,含情脉脉地看着他。“阿秋,秋儿……”他嘴唇微微颤抖,喃喃呼喊着她的名字,声音里满是眷恋与不舍。
仰头望向夜空,繁星点点,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。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下颌滑落,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信纸上,晕染开一个个深色的泪斑,宛如一朵朵悲伤的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