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王爷,他,他竟然会是
残阳如血,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砂砾抽打在城墙砖石上。沈念秋站在箭垛旁,指节被冻得发白,却仍稳稳搭着弓弦。箭矢破空而出的刹那,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唇角抿成生硬的直线。
“郡主。“
楚靖宇的声音裹着三分温润,却让沈念秋想起一年前的猎场宫宴上,这人分明对她蔑视并充满敌意。她看到他袖口暗绣的龙纹。她转身时,玄铁护腕擦过箭镞发出刺耳声响,“六王爷该称呼本宫盛熙王妃。“
青泽在十步外的角楼里探出头,看见楚靖宇月白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只随时要乘风而去的白鹤。他攥紧腰间短刀,直到关安宽厚的手掌按在他肩头。老将布满茧子的拇指在少年肩甲上敲了两下,这是边军特有的暗号——稍安勿躁。
楚靖宇的目光掠过远处匈奴连营,喉结微动:“我离京前夜,沈府门前的石狮被泼了鸡血。令尊书房里那幅《雪夜行军图》,如今挂在太尉府正堂。“他说得极轻,尾音几乎被风扯碎,却让沈念秋瞳孔骤缩。那是父亲去边关前三天还在修补的旧作,边角还留着北戎骑兵突袭时溅上的血点。
“王爷说这些,是要本宫感激涕零么?“她反手将长弓掷给关安,铁胎弓与玄甲相撞发出金戈之声,“还是提醒我沈家如今只剩个通缉犯?“
话音未落,楚靖宇突然逼近两步。沈念秋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沉水香,这味道让她想起京城雨季,想起杨府书房里被雨水洇湿的兵书。他修长的手指虚点她腰间玉牌,那里刻着盛熙王府的徽记:“郡主可知,赵宏业在岭南私铸的兵器,都刻着这个纹样?“
关安的重剑豁然出鞘三寸,楚靖宇的侍卫刚要动作,却被老将阴鸷的眼神钉在原地。沈念秋忽地轻笑,指尖抚过玉牌上凹凸的纹路:“所以王爷是来替新主子清理门户?“她突然抬手,寒光擦着楚靖宇耳畔掠过,钉入身后箭靶的红心。一缕断发随风飘落。
“嘉峪关的风沙大,王爷说话当心呛着。“她转身时,锁子甲下猩红披风扫过满地冰碴,“您那位国舅爷要议和,不妨先问问我大元十万万儿郎的英魂。“
楚靖宇望着她走向城池的背影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侍卫要搀扶却被他挥开,掌心赫然几点猩红。他想起前世城破那日,沈念秋就是这样踏着血与火走向敌阵,铠甲残破却始终不曾回头。
暮色渐浓时,青泽蹲在城楼拐角啃胡饼,突然看见楚靖宇的侍卫捧着漆盒往王妃住处去。少年像只炸毛的猫儿般跳起来,却听见屋内传来瓷盏碎裂的脆响。
“...用先帝御赐的紫笋茶来示好?“沈念秋的声音浸着寒意,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本宫只喝得惯漠北的苦艾茶。“漆盒被掷出门槛时,青泽瞥见盒底暗格里,赫然是半块染血的虎符。
沈念秋独自登上望楼。远处匈奴营火连天,而她袖中攥着楚靖宇差人送来的密信。信纸被火漆封着朱雀纹样,那是前世杨耀宗最爱用的印鉴。她忽然想起日间那缕断发落地的角度——与年前她射落反贼令旗时,分毫不差。为何六王爷会有杨耀宗的东西?他们几乎都不曾有任何交集。怎么会?
沈念秋闻言,神色一凛,沉默了好一会儿,周身气场冷肃,才沉声道:“你即刻安排可靠之人,死死盯着楚靖宇。他行事诡谲难测,但凡有一丝异动,务必以最快速度来向我禀报,不得有误。”
关安神色一正,当即点头领命,随后又想起什么,补充道:“他身边那个侍卫,功夫着实不可小觑。之前王妃您拿刀架在楚靖宇脖子上时,那侍卫反应极快,瞬间就有动手阻拦的架势。”
“对了。”沈念秋眸光一转,像是突然想起关键之事,接着问道,“之前你射箭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,再往后退五米的位置。倘若此时刮起西北风,以你的箭术,可有把握射中那里?”
关安微微皱眉,认真思忖片刻,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又有一丝谨慎:“此前确实未曾试过,但以我的经验和对自身箭术的了解,应该是可行的。王妃是打算在那里挖设防御的沟壑,还是想用浇淋火油的法子御敌?”
“先不急着定。”沈念秋轻轻摇了摇头,心中的计划尚未完全成型,“沟壑迟早是要挖的,只是还需再斟酌一番。”顿了顿,又吩咐道,“再观察观察,一会儿随我去仔细清点一遍军备物资,不可有丝毫疏漏。”
话还没落音,便有陈固派来的小厮匆匆赶来,恭敬地请二人前去赴宴。
今日六王爷楚靖宇到访,陈固为表重视,特意在府中设下丰盛宴席。但陈固心里也犯嘀咕,单请六王爷吧,又怕冷落了沈念秋,毕竟这两位他谁都得罪不起,也打从心底里不想得罪。这便是他身为墙头草的无奈之处,局势未成定局之前,他不想轻易站队,便只能两头都讨好,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姿态。陈固暗自揣测,沈念秋多半不会来赴宴,毕竟她向来性子高傲,不喜周旋于这种场合。
可谁能想到,到了用饭的时辰,沈念秋和关安竟准时现身。陈固瞬间有些手足无措,心里直发慌,就怕等会儿席间言语不合,闹出什么不愉快。
“王妃,关副将,这边请。”管家满脸堆笑,在前方恭敬地引路,“今日我家大人特意将宴席设在了水榭之上,水榭正对面便是戏台。二位可以一边悠然饮酒,一边欣赏戏曲,实乃一大乐事。”关安是个心直口快的急性子,听到这话,不禁脱口而出:“你们家大人倒是懂得享受,这般安排倒是惬意得很。”这话让管家一时语塞,只能尴尬地干笑两声,连忙提醒:“二位小心脚下台阶,莫要磕绊了。”
众人穿过月洞门,水榭已近在眼前。可就在这时,只见一群丫鬟鱼贯而出,每个人手中都捧着托盘,正将水榭上已经摆好的宴席一一撤下。管家也是一脸茫然,完全摸不着头脑,匆匆对沈念秋二人说了句“二位稍待片刻”,便急忙上前询问缘由。
不过片刻,管家便折返回来,引着二人朝另一处走去。关安满心疑惑,嘴里咬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扯来的草梗,嘟囔道:“好端端的,怎么突然要换地方?”管家忙不迭地解释:“关副将还请见谅,这是六王爷突然吩咐要换地方。听说六王爷的发妻当年就是在这京城湖中溺水而亡,所以六王爷至今对这湖水……”
“胡扯吧。”关安满脸嘲讽,不屑地打断道,“他楚靖宇不是至今未曾娶妻吗,哪来的发妻一说?”后面管家又说了些什么,沈念秋已然听不清了。她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声,仿佛有一盆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,寒意瞬间浸透全身,冷得她不由自主地浑身发颤。
“王妃,王妃?”关安见沈念秋神色有异,接连呼唤了好几声。
“嗯?”沈念秋像是从恍惚的梦境中惊醒,在关安不知第几声呼唤里才回过神来。
关安满脸诧异,关切问道:“王妃,您脸色看起来极为不好,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?”
沈念秋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,可冷汗依旧一层又一层地往外冒,勉强镇定道:“无事,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些紧要事务未曾安排妥当。”说着,沈念秋定了定神,对管家说道,“劳烦你转告你家大人,今日的宴席我就不参加了。”言罢,转身便走。
关安见状,也不再停留,对着管家说道:“跟你家大人说,我也不去了。”
沈念秋和关安的马还未被牵进马厩,沈念秋上马时,脚下虚浮,连踩了好几下脚蹬都没能顺利上去,最后还是关安伸手将她稳稳扶上了马背。关安满心担忧,一路上策马紧紧跟在沈念秋身旁。只见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,眼神空洞而飘忽,仿佛失了魂一般。
“咦?”青泽正坐在院子里吃着面条,看到沈念秋和关安回来,一脸惊讶,“王妃,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沈念秋目光呆滞,仿佛没听见他的话,径直越过他,一头扎进了房中。
青泽察觉情况不对劲,连忙放下手中的碗,几步冲到门口。恰好关安也正往里走,青泽急忙问道:“王妃她这是怎么了?不是去赴宴了吗?是不是陈固和那个姓楚的欺负她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