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耀宗夜访沈念秋
拉车的马儿像是被这莫名的紧张气氛搅扰,不耐烦地在原地刨着蹄子,打着响鼻,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化作一团白雾。车沿上原本坐着两人,稍矮些的那个迅速跳下车,稳稳站定后,朝着马车这边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,高声问道:“请问车上可是沈将军家的小姐?”
此时,将军府后门的光线十分昏暗,檐下挂着的两个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,昏黄的灯光也跟着摇曳不定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,给这夜晚更添了几分神秘与不安。
“正是,”沈念秋坐在车内,声音清脆而沉稳,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果敢,“找我何事?”她微微眯起眼睛,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车外的陌生人,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“沈小姐稍待。”那人并没有立刻回答沈念秋的问题,而是又拱了拱手,转身快步走到暗处,似乎在和什么人低声交谈,时不时还回头望向马车这边,让人愈发好奇他们的来意。
小厮一边说着,一边回身利索地打起了马车的帘子,紧接着,一个身型高挑的青年从马车上稳步下来。他身姿挺拔,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儒雅气质。
只是一眼,沈念秋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,这人的身形,她实在是太熟悉了。脑海中无数回忆翻涌,那些曾经的爱恨情仇、悲欢离合一股脑袭来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刚重生回来第三天,竟会在这里与杨耀宗重逢。
刹那间,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她,内心如汹涌的潮水般狂跳不止。下意识地,她的手悄然探向软靴中的匕首,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刀柄,仿佛握住了一丝力量与安全感。
“小姐,你在干嘛?”苏宁恰好回头,一脸震惊地看着沈念秋这突兀的动作。苏宁跟在沈念秋身边多年,从没见过她这般失态又警惕的模样。
沈念秋猛地一惊,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,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冒失。她慌乱地连忙缩回手,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。可就在这短短一会儿的功夫,杨耀宗已经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,朝着马车这边走了过来。
她下意识地想躲开这个人,仿佛杨耀宗是一场躲不开的噩梦。上一世的痛苦回忆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,她实在不能确定,自己面对这个人时,会不会情绪失控,一个不小心就拿刀抹了杨耀宗的脖子。她心里清楚,杀害朝廷命官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,更何况,她至今也无法确定,自己含冤而死,他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,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。
杨耀宗步伐沉稳地行至车旁,微微欠身,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与客气,唤道:“沈小姐。”
苏宁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小姐和杨耀宗,兴奋得眼睛放光,忙不迭地冲着沈念秋挤眉弄眼,急切地说道:“小姐,是杨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就被沈念秋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制止了。沈念秋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抬眸望向杨耀宗,脸上扯出一抹看似平静的微笑,可那眼底的戒备,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沈念秋强装镇定,面上神色未改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疑惑与疏离,装作不认识眼前的人,问道:“你是谁?”这一问,像是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。
杨耀宗闻言,喉结微微滚动,却没有立刻作答,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,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刻进心底。一双通红的眼睛隐在昏暗的灯光下,带着血丝,满是疲惫与伤痛,那是无数个日夜思念与愧疚交织留下的痕迹。
他静静地凝视着沈念秋,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,好似要冲破胸膛。终于,他又见到她了。前世的记忆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,他永远也忘不了,亲眼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幕。
彼时,小院门口的灯笼再也不亮,曾经的温暖与欢笑都化为乌有。此后,他每每经过那处,映入眼帘的都是一片黑暗与死寂。直到那时,他才明白,失去她,自己的世界也随之崩塌。那些被他亲手毁掉的幸福,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,悔恨与痛苦如影随形。
想到这里,杨耀宗痛苦地闭了闭眼,前世的记忆如汹涌潮水,将他彻底淹没。眼睁睁看着沈念秋在自己面前倒下,生命一点点消逝,那种心脏被活生生剥离的剧痛,即便到了此生,也丝毫没有减轻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眉头拧成一个“川”字,悔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曾经,他在世俗的偏见和家族的压力下,一次次伤害她,将她的真心弃如敝履。他以为那些都是可以轻易挽回的,却不知,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,悲剧便已注定。
他终于明白,有些人,一旦错过就不再,有些爱,失去了才懂得珍惜。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惊醒,呼喊着她的名字,可回应他的,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寂静。
他好想再叫她一声夫人,亲昵地唤她阿秋,可如今,他只能将这份深情深埋心底。两人之间,如今隔着一层陌生的薄纱,他不敢轻易触碰,怕惊到她,更怕再次失去。
不过,他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,一切都还早,不是吗?这一次,他们相遇的时间,比上辈子更早。命运既然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,他就绝不会再重蹈覆辙,定要倾尽所有,护她周全,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。
见她还在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,杨耀宗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,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浅笑,温声道:“沈小姐,我姓杨名耀宗,今日冒昧打扰,还望小姐海涵。”
“喔~”沈念秋故意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面上却依旧装作客套,说道:“杨姓,幸会幸会。”那语气,生疏又冷淡,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。
杨耀宗身后的侍从见状,面色一肃,向前一步,刚要开口介绍自家大人的身份,却被杨耀宗抬手打断。杨耀宗微微颔首,目光专注地看着沈念秋,平静地说道:“家母两日前曾上门提亲,沈小姐想必知道此事。”
沈念秋微微扬起下巴,眼神淡然,语气波澜不惊地回道:“当然知道,只是这门亲事,我并不满意。令堂当日的态度,也让我觉得,杨府并非是个合适的归宿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话语中,毫不掩饰对杨夫人的不满,以及对这门亲事的抗拒。
杨耀宗下意识抬眸望去,只见门口的灯光昏黄黯淡,像是被这寒冷的夜冻住了光芒。在这暧昧不明的光影里,他只能看清沈念秋的半边侧颜,那轮廓线条柔美而流畅,仿佛是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。都说美人在灯下总能凭添三分颜色,眼前的沈念秋便是如此,本就姿容出众的她,在这朦胧灯光的笼罩下,更显得娇艳欲滴,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,像是被磁石吸引。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,浑身洋溢着蓬勃朝气,就连扬在风里的头发丝,都像是在诉说着自由与活力。可很快,他便注意到,她眉眼间隐隐透着些许敌意,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防备与抗拒。
杨耀宗的眉头微微蹙起,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与疑惑。他知道,上一世自己伤她太深,如今的她,对自己充满戒心,也在情理之中。可看着她这般疏离的模样,他还是忍不住心疼。他在心里暗暗发誓,这一世,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,都要消除她的敌意,重新赢得她的信任与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