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子营的琐事
暮色像一层薄纱,悄然笼罩着临时营地,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在夜空中肆意飞舞。侍卫长包战身姿挺拔,大步流星地朝着篝火旁的两人走去,抱拳行礼,声如洪钟:“殿下,世子妃。”
他们离开常州城,已然半月有余。起初,包战对这新称呼还颇不适应,喊起来磕磕绊绊。可时日一长,如今已喊得极为顺口,仿佛本就该这么称呼。
赫连昊闻声,抬眸看向包战,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:“不必多礼,随意就好。”
包战在篝火旁缓缓坐下,暖了暖手,神色认真地汇报:“殿下,这一路并未发现异常,留在常州的弟兄们也都赶上来了。常州知府那边,没刁难唐氏一族。”
沈念秋嘴角含笑,轻声说道:“每年唐氏给常州国库贡献的税银,高达五六百万两。在知府眼里,唐氏既是政绩的保障,又是财神爷,巴结还来不及,怎会刁难。”
“不过,知府下令封城了。”包战喝了口水,继续道,“如今进出城的民众,都得登记录入路引,流民更是一概不许进出。”
众人皆知,流民一多,就容易引发混乱,打架、偷窃事件频发,稍有不慎,甚至会引发暴乱。往年,衙门放进城的难民,都是唐家出面救济。知府为了政绩,自然乐意捡这个现成的功劳。可今年局势不同以往,能维持表面太平,不生事端,才是上策,想必知府也是如履薄冰,惶恐不安。
赫连昊微微垂眸,沉思片刻后,沉稳下令:“再将侦查范围扩大二十里。”
包战一时没领会赫连昊的意图,但还是立刻应道:“是,殿下!”
沈念秋侧头看向赫连昊,分析道:“常州知府放我们出城,是不想惹麻烦。以他的性子,必定会上书朝廷,撇清关系。”
“还不止如此。”赫连昊随手拨弄着火堆,火星四溅,“他怕各地兴兵讨伐,恐怕已经将我们离开常州的消息四处传播,想把战火引离常州。”
包战恍然大悟,连忙点头:“殿下考虑周全,我稍后就去安排。”
赫连昊心思深沉,洞察人心,又历经算计,处事远比常人更加缜密,旁人很难跟上他的思路。唯有沈念秋,与他默契十足,常常一个眼神,就能洞悉对方想法。
想到这儿,包战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沈念秋身上。突然,他脊背一凉,仿佛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盯上,慌忙扭头,假装观察周围动静,这才缓解了尴尬。
唉,世子爷的占有欲,自那晚从唐家祠堂出来后,愈发强烈。那独占的眼神,谁多看世子妃几眼,都不行……包战暗自腹诽,脑海中浮现出世子如雪獒般霸道的眼神。
赫连昊收回目光,话锋一转:“怎么许久没见青泽?还没回来?”
几人进城探听消息,深秋时节,昼短夜长,此刻天色已近黄昏,可他们还未归队,众人难免担心,怕他们在城里遭遇麻烦。
“殿下不必担心,青泽那性子,说不定是贪玩,忘了时辰。”包战安慰道。
“你派人去接应一下。”赫连昊吩咐。
包战立刻喊来侍卫,低声吩咐几句,侍卫领命后,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赫连昊不经意间,瞥见沈念秋双手伸在火边取暖,指尖冻得发红。他眉头微皱,关切问道:“怎么手这么冰?是不是冷?”
“不是。”沈念秋摇摇头,神色忧虑,“天冷了,又会有好多人饿死冻死。”
赫连昊没有接话,脸上虽云淡风轻,可眼底已染上一抹愁绪。
“包战。”赫连昊突然喊他。
包战原本打算悄悄离开,刚起身一半,就被赫连昊叫住,只好半蹲着回应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“明日一早,派人进城买个汤婆子。”赫连昊吩咐。
包战刚准备退下,一阵嬉闹声传来,正是青泽回来了。
青泽一下马,就兴高采烈地跑过来,行礼喊道:“殿下,世子妃!”
赫连昊没有回头,直接问道:“探听到什么消息?”
“殿下!”青泽气喘吁吁,兴奋说道,“如今满城都张贴着抓捕世子妃的告示。我在茶楼听了许久,百姓们大多夸赞世子妃,说世子妃巾帼不让须眉,能上战场杀敌,是景铄第一女官,又剿匪又护驾!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青泽眨眨眼,接着说,“后来茶馆里的人吵起来了,有人说世子妃是篡位不成,才逃离京城。我听了气得不行,本想上去揍他们,又怕暴露行踪。离开时,实在咽不下这口气,就在巷子里套麻袋揍了那人一顿。”
赫连昊这才转过头,上下打量青泽,似笑非笑:“你倒是‘聪明’。”
青泽听出话里的调侃,低下头,小声说:“殿下,我……我也没多聪明。”
赫连昊看着青泽,语气略带责备:“让你去探听消息,你倒好,净凑些热闹,还套人麻袋?”
青泽急忙摆手解释:“殿下,不是的!还有别的消息。据说各地势力已开始集结,尤其是山匪,正在大肆招人,扬言要组团讨伐咱们!”
青泽气得直“哼”,愤愤不平道:“我看他们才是该被讨伐的对象!”
“正因如此,他们才要来讨伐。”沈念秋面色凝重,分析道,“一旦讨伐成功,他们就能从山匪摇身一变,成为正义之师,甚至可能被收编进军营,吃国库粮。”
“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!”青泽更加恼怒,“我们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!”
赫连昊神色平静,内心却并不轻松:“消息报完了?”
青泽点头:“报完了。”
“那跪着吧,罚一个时辰。”赫连昊下令。
青泽一脸茫然,却还是乖乖跪下,仰头问道:“殿下,可……这是为什么呀?”
赫连昊没有理会,牵起沈念秋起身。
青泽见状,膝盖着地,向前挪动几步,袍子在地上摩擦,发出“唰唰”声:“世子妃……世子妃……”
沈念秋听到青泽可怜兮兮的呼喊,刚要回头,就被赫连昊轻轻掰正。
赫连昊回头,冷冷对青泽说道:“怎么,这是觉得世子妃心软好拿捏?求她也没用,老老实实跪着,一个时辰后再起来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青泽缩了缩脖子,“我是想给,给世子妃带了东西,还没给她呢。”
赫连昊挑眉问道:“哦?什么东西?”
青泽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一脸无辜:“是封宝斋的点心,您不是说世子妃爱吃吗?”说着,轻轻拍了拍油纸包,庆幸道:“幸好没压坏。”
赫连昊身形一顿,抬了抬下巴:“拿过来吧。”
青泽听令,刚准备跪着上前,赫连昊皱眉呵斥:“你腿断了?不知道站起来送?”
“啊,不是要罚……诶,好。”青泽连忙爬起来,小跑着将油纸包递给赫连昊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赫连昊接过油纸包,转身牵着沈念秋离去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待殿下与世子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,青泽才敢抬起头来。营地的篝火在夜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扭头看向包战,脸上满是迷茫与困惑,开口问道:“包大哥,殿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?我到底是接着跪,还是能起来了?还有,为啥突然罚我跪呢?”
包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青泽一眼,抬手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,斥道:“派你去城里探听消息,可不是让你当街闲逛、寻乐子的。世子一直担心你在城里遭遇不测,特意吩咐我派人去接应。结果呢?你倒好,跑去巷子里打架,把正事都抛到脑后了!”
青泽揉着脑袋,嘴巴瘪得能挂个油瓶,满脸委屈地嘟囔:“包大哥,咱们世子妃心地善良,又有非凡的本事,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好人。我实在听不得那些人在茶馆里诋毁她,一时气不过,才动手教训了他们。”
包战无奈地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说道:“行了,不用跪了。殿下让你站起来送点心,就意味着罚跪到此为止。你小子还算机灵,知道讨好世子妃,这法子可比直接向殿下求情管用多了。”
“才不是呢!”青泽一听这话,立刻涨红了脸,大声反驳道:“我进城时,就惦记着世子妃爱吃封宝斋的点心,特意跑去买的。再说了,我压根儿不知道世子会罚我跪……”
包战听了青泽这番话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可看着青泽那副着急辩解的模样,又觉得他傻得可爱。最终,包战还是伸手拍了拍青泽的肩膀,苦笑着叹道:“哎,青泽啊青泽,智商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