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子可离开京城
雕花窗棂透进几缕黯淡的光,映照着屋内压抑的气氛。世子赫连昊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,呆呆地坐在床边。沈念秋心疼不已,缓缓靠近,将侧脸轻柔地贴在他胸前,柔声说道:“王爷吉人天相,不会有事的,你千万不要太过忧心。”
“嗯。”赫连昊声音低沉,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。沈念秋凝视着他,暗暗思忖,他应该听进去了吧,王爷自然无事。因为……他自己也福泽深厚。
沈念秋见赫连昊依然不在状态,想了想,微微仰头,目光中满是追忆,缓缓说道:“我自幼母亲便去世了,跟着父亲在边关生活。小时候,我一哭闹,父亲就会想尽办法哄我,还会给我唱歌。他嗓音粗粝,五音不全,唱起歌来,那声音比锯木头还难听。每次听他唱歌,我都忍不住想笑,为了不用再听他‘折磨’我的耳朵,我只能强忍着泪水,不再哭闹。可父亲还以为我喜欢听,总是乐此不疲地唱。”
“我也想听。”赫连昊抬起头,眼中满是疲惫与期待,目光中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渴望。
沈念秋微微一怔,随即轻轻笑了笑,略作思索,一首轻柔舒缓的歌谣便从她唇间流出。歌声悠悠扬扬,似春日微风,又似潺潺溪流。赫连昊听着听着,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,在这温柔的歌声中,缓缓闭上双眼,进入了梦乡。
沈念秋见世子睡熟,小心翼翼地起身,试图抽出被他紧握在手中的衣角。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,仿佛在寻找什么,最终还是抵不住困意,安静地睡去。沈念秋看着他熟睡的面容,眼神中满是温柔与怜惜。
沈念秋深知自己在宫中的处境艰难。与孔庆之相比,她根基尚浅,追随她的人寥寥无几,不过两成左右。这些人,有的是对孔庆之心怀不满,有的则是倾慕沈念秋高强的武功。
沈念秋不能在宫外久留,楚瑾轩只给了她两个时辰。时间紧迫,她必须速去速回。离开之前,她又回了一趟自己那个小院子,刚踏入院子,便与沈追来迎面碰上。
“这是常州来的信。”沈念秋将信放在桌上,神色如常:“哥哥,你看看吧。”
沈追来拆开信封,脸色骤变:“外祖母病了?”
“嗯。”沈念秋神色淡淡,点了点头,“是唐掌柜传过来的信。哥,如今我在宫中事务缠身,实在走不开,外祖母那里只能劳烦你去一趟了。”
“在宫中,你孤身一人,哥哥我怎么能放心?”沈追来眉头紧皱,满脸担忧。
沈念秋轻轻一笑,安慰道:“咱们重逢之前,我一直都是一个人,不也安然无恙吗?放心吧,赫连昊也在,他会护着我的。”
沈追来冷哼一声:“他终究是外人,能像我这样尽心护着你吗?”
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。”沈念秋拉着沈追来的袖子,像小时候一样撒娇摇晃着,“哥,哥,好大哥……”
“别晃了!”沈追来瞪了她一眼,脸上佯装生气,可眼中却满是宠溺,“都这么大了,还像个小孩子,一点都不可爱了。”
沈念秋嘟着嘴,故意说道:“我知道,你是舍不得李晴小姐,才不想去常州呢。”
“没有的事!”沈追来急忙否认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。
沈念秋收起笑容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:“李晴父亲因废太子被革职,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如今局势动荡,多事之秋,避开风口浪尖,才是明智之举。哥,你放心,我会替你照顾好李晴。太子仁善,不会为难他们的。”
沈追来点了点头,“我明白。”
“外祖母那儿,你替我好好解释,让她千万别生我的气。”沈念秋神色忧虑,眼中满是愧疚。
“外祖母最疼你了,怎么会生你的气呢。”沈追来安慰道。
沈念秋看了看天色,时间差不多了,该回宫了。她起身说道:“今晚你去和李小姐道个别,明日一早便出发吧。近来多雨,道路泥泞难行,哥哥一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。记得带上苏宁,她做事稳重,又会照顾人,有她陪着,我也能放心些。”
沈追来伸手摸了摸沈念秋的头,温柔说道:“哥哥去看过外祖母,就回来找你。”
“嗯。”沈念秋乖巧地点点头,“也不一定,说不定我这边的事情很快就能结束,到时候我去找你。”
沈念秋离开院子,苏宁早已驾着马车在门外等候。马车缓缓行驶,离宫门越来越近。苏宁犹豫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小姐,为什么要让我跟着小将军离开?我是您的丫头,就想一直陪着您。”
沈念秋眼神微微一闪,耐心解释道:“外祖母病了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你做事细心,我信得过你。哥哥大大咧咧的,有你在,能帮我照顾好他和外祖母。”
“可是,小姐,我只想跟着您。”苏宁眼眶微红,一脸委屈。
“行,等你去外祖母那里把事情处理好,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。”沈念秋语气坚定,“怎么,连我的话都不听了?别忘了,我可是郡主府的一家之长。”沈念秋故作生气,板起了脸。
“好,我听郡主的……”苏宁见沈念秋真的生气了,赶紧陪笑讨好,“小姐放心,明早我一定督促小将军按时出发。”
“好,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。”沈念秋看着苏宁,眼中满是信任。
月挂中天,太和殿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发出细碎声响。沈念秋立于廊下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——那是兄长今早出城前塞给她的,玉质尚温。
“明日你盯着我哥出城,确认他离开之后,你再去替我办一件事。办完这件事,你随后赶上我哥,一起去常州。”沈念秋声线清冽,月光在她眼眸里碎成星子。
“好的郡主。”苏宁垂首,发间银饰随着动作轻晃,“郡主放心,奴婢定不负所托。”
太和殿内,鎏金烛台燃得噼啪作响。楚瑾轩已经连续七日未踏出殿门,龙纹朝靴在金砖上磨出暗沉的痕迹。他望着龙榻上形容枯槁的乾元帝,突然想起幼年时父皇带他骑马的场景,那时的帝王腰背挺直,箭术冠绝三军。
自乾元帝皇后早逝,后宫诸事皆由贵妃操持。曾有妃嫔哭啼着闯入太和殿,却被太子沉着脸送走。如今寝殿一角铺着简陋的木榻,楚瑾轩这几日就和衣而卧,梦里都是朝臣们此起彼伏的争执声。
他在恍惚间睡去,又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。龙榻上的帝王胸口剧烈起伏,喉间发出风箱般的嘶鸣。
“传太医!”楚瑾轩踉跄着扑到榻前,将父皇扶起,掌心拍在那瘦骨嶙峋的背上,却见帝王脸色愈发青紫。
“沈念秋!”太子嗓音沙哑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沈念秋推门而入,广袖带起一阵穿堂风。她快步上前,指尖搭在乾元帝腕间,眉头微蹙:“似乎是喘不上气。”犹豫片刻,她运足内力,掌心精准地落在帝王后心。
“哇——”乾元帝猛地吐出一口黑血,血块在明黄的被褥上绽开,宛如寒梅。
“父皇!”楚瑾轩眼眶通红,却见帝王的呼吸渐渐平缓,浑浊的眼眸缓缓睁开。
“老三……”乾元帝抬手,楚瑾轩立刻握住那瘦骨嶙峋的手,“父皇,儿臣在。”
“朕有话要说,你……你屏退众人。”乾元帝气若游丝。
楚瑾轩转头吩咐:“你们都退下。”
沈念秋带着内宦和宫女退出大殿,刚跨出门槛,便听见太子在殿内压抑的抽噎声。她招来值守的小太监:“速宣太医,就说陛下醒了。”
殿内,乾元帝眼角滑落一滴泪:“三儿,你大哥的尸首……”
楚瑾轩喉结滚动:“父皇放心,大哥的遗体已妥善安置。只是您昏睡不醒,大臣们就该以何种规制下葬争论不休。”
“就按……按……皇子规制……下皇陵。”乾元帝艰难地说。
楚瑾轩应了声“嗯”,便听见父皇虚弱的叹息:“朕恐怕是不行了。”
“父皇会长命百岁。”话一出口,楚瑾轩便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。
乾元帝枯瘦的手突然攥紧他的衣袖:“不要放他走。不能让他走!”
“父皇说的是……”
“赫连昊。”乾元帝急喘几声,“不能放他走。”
楚瑾轩面露难色:“可是父皇,您昏睡时,盛熙州主病危的消息传来,大臣们本不主张放世子回去。但这几日京中传言……”
殿外内宦高声禀报:“太子殿下,太医到了。”
“父皇,先让太医……”
“不。”乾元帝打断他,“你先说。”
楚瑾轩不敢耽搁,语速极快:“京中盛传盛熙州父子忠君爱国,世子为征战沙场落下一身伤病。百姓传言,说世子救下嘉峪关百姓,如今父亲重病,世子却不能床前尽孝……还有不少百姓和学生在宫门外长跪不起,恳求放世子回去。儿臣以为,不妨放他回去。”
“不可。”乾元帝半阖眼眸,“盛熙州是利刃,这刀能斩外敌,你必须将他拿在手里,不能让刀口对着自己。”说着,又剧烈咳嗽起来,帕子上满是血迹,“让,让沈念秋进来,朕有话要交代。”
“父皇还是先让太医看诊吧。”楚瑾轩劝道,“儿臣不放心。”
乾元帝终于点头,太医们鱼贯而入。
一炷香后,院使收回诊脉的手,额头沁出冷汗:“陛下,老臣与几位太医商议斟酌后……”
见乾元帝摆摆手,太医们鱼贯而出。等太子出殿,便见众太医齐刷刷跪在殿门口。他早有预料,声音发涩:“开不了方子了吗?”
院使垂首:“太子殿下,臣等无能为力,只能开些汤药吊着,陛下已呈油尽灯枯之势,恐怕……不出三四日……”
楚瑾轩望着夜空,沉默许久:“去开方子吧。”转身看向沈念秋,“父皇要见你。”
沈念秋踏入寝殿,檀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乾元帝含了参片,精神稍有好转,浑浊的眼眸打量着她:“朕与你父亲是故友,你过来些。”
沈念秋走近龙榻,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你眼睛像你母亲,但更多像你父亲,够英气。这是你爹同朕说的,朕起初没看出来。”乾元帝似笑非笑,却引发一阵剧烈咳嗽。
“其实我性子更像我爹一些。”沈念秋说着,大大方方在一旁椅子上坐下。前世父兄在嘉峪关一战大败,乾元帝却未对沈家问罪,还赐婚抚慰,如今想来,竟是帝王心中残存的情谊。
“表面上我们是君臣,私下我们是挚友。”乾元帝声音沙哑,“我们曾秉烛夜话,要肃清这天下,还百姓一个国泰民安。他沈齐行做到了,一路披荆斩棘替朕镇守边关,可朕……却没有做到。”
沈念秋看见帝王浑浊的眼眸里泛起泪光:“年轻的时候谁没有过意气风发?朕登基时,也想干一番大事业,却处处受到掣肘,朕愧对先祖。”突然,乾元帝眼神凌厉起来,“可是朕是皇帝!有些事,朕不得不做。”
他猛地抓住沈念秋的手,手背上青筋毕现:“你明白吗?我愧对你爹,已经欠他一次了,也不在乎这第二次,下了黄泉,朕自会去向他道歉……”
沈念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“朕可以放赫连昊离开。”乾元帝直视她的眼睛,“但你得留下来,替朕约束住他。”
沈念秋心跳陡然加快,面上却镇定自若:“陛下同臣说这样的话,微臣不懂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这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乾元帝冷笑,“有些东西能藏,但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,藏不住。朕一早就知道你是女儿身,也看得出赫连昊看你的眼神。”
沈念秋定了定神:“陛下刚才说要放世子离开?”
“嗯,可以放。”乾元帝咳嗽几声,“朕权衡过了。但你得留下来,制衡赫连昊。”
沈念秋垂眸,心中快速盘算:与一国帝王谈条件无异于虎口拔牙,谨上又慎。尚且不能全身而退。这条件要恰当好处,不温不火,拿捏到位,才有可能转危为安。
“陛下太看得起臣了,臣断然没有重要到那样的地步。”沈念秋轻声说。
乾元帝盯着她,良久,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:“沈念秋,你当朕是三岁小儿吗?当初为何如此痛快赏封你安和郡主,你当是我一阵头脑发热吗?本来想让你留在宫中和公主伴读,有皇子看上你,或者你看上哪位皇子,岂不料,你如同泥鳅般,找个病塘塞过去了。估计那时候,你就和盛熙世子搅在一起。不过我想,也好,你在宫外,能够牢牢拴住盛熙世子的心也挺好。只要让他不离开。朕不妨告诉你,你和赫连昊,朕只能放走一个。让你和他一起走,无异于让盛熙州如虎添翼……”
殿外,更夫敲响三更梆子,声音在寂静的宫墙间久久回荡。
沈念秋垂首,袖中双手下意识握紧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微臣不过仗着一身武功尚可,实在想不明白,还有何处能让陛下如此忌惮。”
乾元帝目光如隼,穿透摇曳的烛火,直直落在沈念秋身上:“将才难求!你随父征战多年,嘉峪关一役,你单枪匹马挡住匈奴围剿,救下满城百姓。得你一人,胜过万千雄兵。比起你父亲,你更懂用兵之道。只可惜,你身为女子。”说到此处,他微微叹息,“朕要你留下来辅佐太子。太子性子太过温和,有你相助,定能稳住朝堂。只要你在,盛熙州便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乾元帝坐在龙椅之上,已经二十一年。这至高无上的位置,赋予了他俯瞰众生的权力,也让他将臣民的心思摸得通透。他微微前倾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你选一个吧,让世子离开,还是你随他一同留在京城。永远不可以离开京城。
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,沈念秋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。她攥紧的手心已满是冷汗,这艰难的抉择如同千斤重担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太和殿的门缓缓打开。沈念秋手持明黄圣旨,缓缓走出。跨过门槛的瞬间,她身形微晃,差点跌倒。楚瑾轩见状,立刻伸手去扶,却见她在瞬间稳住了身形。
此时的沈念秋,只觉身体沉重如铅,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。送赫连昊回家,本就是她的计划。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,她才明白,这抉择是如此的艰难,让人肝肠寸断。赫连昊终于能回家了,代价却是自己被困在这看似辉煌,实则如牢笼般的皇宫之中。一行清泪滚落入地,地面居然毫无痕迹……
沈念秋望着手中明黄的圣旨,只觉它似有千斤重,压得她快要窒息。赫连昊的笑容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,曾经一起在盛熙州的山川中漫步,在星空下畅想着未来,可如今,这一切都如同泡影般破碎。一边是他朝思暮想的故乡,一边是将两人分隔两地的皇权。如果两人都留在京城,世子将永远被困在这樊笼里,失去自由与回家的希望。而让他离开,自己虽能成全他的归乡梦,却要独自承受分离的痛苦,往后余生,或许都只能在思念中度过。每一个选择都如同一把利刃,刺痛她的心。可当想到世子眼中对故乡的渴望,她知道,自己不能如此自私。哪怕肝肠寸断,哪怕余生都在孤独中度过,她也要让他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沈念秋深吸一口气,平复心情,转身对一旁候着的公公说道:“公公,去嘉庆王府传旨吧。”
楚瑾轩静静地看着沈念秋,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的变化。从出殿时的彷徨无措,到逐渐破碎,最后归于平静,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。她的眼眶微微发红,却依然挺直脊梁,眼神中透着一如既往的坚定。楚瑾轩不禁怀疑,刚刚看到的那些情绪波动,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。
夜风吹过,沈念秋的发丝随风飘动,掩盖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。在这寂静的皇宫中,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,仿佛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。
宫墙月影锁思量
一纸皇书断雁行
盛熙山川心底念
京城雾霭眼前茫
两难抉择肝肠断
万缕情思岁月长。
愿化清风送君去
独留残梦守沧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