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安困局与盛熙契机
宁安知府府邸的花厅里,鎏金香炉青烟袅袅,紫檀木桌上摆着新采的雨前龙井。柳九熙身着绯色官服,腰间的玉带熠熠生辉,瞧见沈念秋踏入门槛,立刻起身相迎,脸上笑意盈盈:“沈姑娘,昂,安和郡主,世子,快请坐!”
沈念秋一身鹅黄襦裙,仿若春日盛开的繁花,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,她微笑着回应:“柳大人,恭喜高升!”三人落座后,柳九熙亲自为沈念秋斟茶,感慨道:“沈姑娘,我能有今日,全靠你当初的帮助。这一年多,我始终按照咱们制定的地豆推广方案推进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他端起茶盏,浅抿一口,继续说道:“你昏睡那段时间,可把大家急坏了。好在有得道高僧送来地豆种,解了燃眉之急。我依照你的法子,先在桃源村试点,成功后推广到整个桃园县。如今,地豆不仅解决了百姓的温饱,各类地豆副业更是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。”
沈念秋眼眸中闪过一丝感动,轻声道:“柳大人,辛苦你了。”柳九熙摆了摆手,神色关切:“安和郡主,我一直惦记着桃源村沈家。平日里,我吩咐下属多加照顾,确保他们不受欺负。令侄子沈子安,才华出众,今年参加了科考了,现今已是秀才郎了。沈子安,将会有大的作为。
沈念秋点头,眼中满是自豪:“子安一直勤奋刻苦,今年参加了科考,不知结果如何。”柳九熙闻言,笑道:“沈子安才学过人,必定高中。等放榜之日,我定要好好庆贺一番。对了,如今地豆产业愈发兴旺,我打算将咱们的经验推广到宁安。丰裕郡土地肥沃,郡主,可有什么建议?”
赫连昊在一旁静静听着,适时开口:“我在宁安有些生意往来,或许能帮忙打通销售渠道。”柳九熙眼睛一亮,拱手道:“世子殿下愿意相助,此事定能事半功倍!郡主,你对产业规划向来见解独到,还请不吝赐教。”
沈念秋思索片刻,说道:“宁安地域更广,各地情况不同,不能一概而论。可先派人实地考察,根据土壤、气候等条件,确定适宜种植的区域。同时,要加强对农户的技术培训,确保地豆产量和质量。此外,还可引进先进的加工设备,丰富种植产品种类,提高附加值。”
柳九熙频频点头,赞叹道:“郡主所言极是!我这就安排人手,进行实地考察。世子殿下,销售渠道就拜托你了。”赫连昊爽朗一笑:“柳大人放心!”寒暄叙旧了一些时间。
雕花红木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柳九熙缓缓落座,抬手间,袖口露出的补丁在烛火下若隐若现。他歉然一笑,脸上的皱纹如干涸的河床:“世子殿下屈尊降临寒舍,粗茶薄酒,望殿下与郡主莫要嫌弃。”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,几件简陋的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,墙上一幅褪色的字画,为这清冷的屋子添了几分文雅。
赫连昊随意地坐在对面,身姿挺拔,淡金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声音清朗:“柳大人不必客气,今日我二人前来,并非为了享用美食,而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柳九熙闻言,微微点头,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一圈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:“殿下想必好奇,我是如何得知二位入境的。不瞒您说,”他稍作停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怀州知府集结了人手,打算在境内拦下世子的人马。从常州回盛熙,最近的路线便是途经怀州。”
沈念秋秀眉微蹙,与赫连昊对视一眼,两人瞬间领会其中深意。赫连昊轻敲桌面,若有所思:“怀州的路程比宁安近不少,若我们走那条路,恐怕早已与他们兵戎相见,消息也定会传到宁安。好了,柳大人,言归正传,我明日便会离开宁安,柳大人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柳九熙沉默片刻,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。突然,他起身,对着赫连昊深深揖了下去,动作坚决。赫连昊微微皱眉,疑惑道:“柳大人这是做什么?”
柳九熙抬起头,面容肃然,眼中满是忧虑:“柳某斗胆,恳请殿下救宁安百姓于水火之中!”
赫连昊神色平静,目光深邃:“宁安隶属景铄,柳大人若想救民,为何不去求宣武皇帝?”
柳九熙情绪激动起来,双手不自觉地颤抖:“敢问殿下与郡主进入宁安境内后,沿路看到最多的是什么?”
沈念秋轻声道:“流民和荒地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,脑海中浮现出沿途所见的凄惨景象。
“没错!”柳九熙提高音量,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,“苛税已预收到景铄三年,先帝于乾元二十一年驾崩,如今新帝登基,赋税却丝毫未减。百姓们寅吃卯粮,根本无力耕种。我曾多次上书朝廷,却如石沉大海。每年下派的巡按御史,更是趁机捞取银子,这简直是不给百姓活路!我本想辞官而去,可又放心不下这些无辜的百姓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中充满无奈和愤慨,“若再换个贪官污吏来,宁安百姓的日子该怎么过?”
话未说完,柳九熙忽然提袍跪地,动作决绝。赫连昊连忙虚扶一把,劝道:“柳大人快起来,有话好好说。”
柳九熙却固执地不肯起身,声音坚定:“这一跪,我是替宁安百姓而跪。宁安愿归附盛熙,恳请盛熙辖制!”
赫连昊与沈念秋对视一眼,沈念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赫连昊则神色淡然,语气平和:“我并无此意,柳大人先起来说吧。”
柳九熙缓缓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衫,目光坚定:“殿下即便说的是无意,旁人又怎会相信?如今盛熙已成气候,与京城景铄、南部南楚三足鼎立,局势剑拔弩张,你死我亡在所难免。世子想要藏锋,已然万不可能了。”
赫连昊沉思片刻,慢悠悠地开口:“依柳大人之见,我该如何行事?还请大人不吝赐教。”
柳九熙早已深思熟虑,不假思索地说道:“赐教不敢当。如今世道动荡,各地匪患猖獗,自立为王之人不在少数。世子不妨下发檄文,以剿灭匪患为由,收纳收复各州。”
赫连昊轻笑一声,目光犀利:“柳大人说得轻巧,打仗岂是轻而易举之事?景铄自顾不暇,绝不可能为盛熙提供军费。一旦战线拉长,盛熙难以独自承担庞大的军需用度。”
柳九熙闻言,将目光投向沈念秋,脸上闪过一丝犹豫,艰难地开口:“如今唐氏的银库,怕是比国库还要充盈吧……”
沈念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一语道破:“柳大人是想让唐氏一族承担用兵的粮饷?”
柳九熙瞬间涨红了脸,连脖子都变得通红,结结巴巴地说:“柳某深知,这与盘剥商户无异……”他咬了咬牙,继续道,“但我听闻唐氏年年救济难民,与其扬汤止沸,不如釜底抽薪。如此大的支出只能治标,无法治本,唯有彻底解决问题,才能一劳永逸。”
赫连昊似笑非笑,眼中闪过一丝审视:“柳大人想让宁安归附盛熙,未免想得太过简单。你别忘了,宁安与盛熙之间还隔着怀州。”
柳九熙目光炯炯,胸有成竹地说:“世子不妨反过来想,怀州被盛熙和宁安夹在中间,已然是囊中之物。”
赫连昊依旧泰然自若,沈念秋却微微变了脸色,心中暗自思量此事的可行性。
柳九熙见状,语调变得轻快起来:“柳某出身寒门,三十余年来,目睹贪官横行,百姓苦不堪言。国泰民安的盛世,只在史书上见过。可在世子身上,我看到了希望。盛熙自给自足,百姓安居乐业,若这样的盛况能覆盖景铄,那将是怎样一番令人神往的景象!”
三人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,烛火摇曳,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柳九熙留二人用过晚饭,才依依不舍地送别。
寒风凛冽,街上行人寥寥无几,昏暗的烛火在风中闪烁,给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萧条。赫连昊与沈念秋并肩走在街道上,包战和青泽远远地跟在后面。
沈念秋抬头看着赫连昊,轻声问道:“你怎么看?”
赫连昊思索片刻,认真地说:“幸好他是你的故人,且站在我们这边,否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寒意,“我定不会留他。”
沈念秋停下脚步,眉头微皱:“你觉得,他是真心的,还是在演戏?”
赫连昊笑着看向她,目光柔和:“他的袍子下摆都洗得发白了,方才西厢房还有个孩子在偷看我们,想必是他儿子。出门时,我瞧见那孩子拖出一个旧盒子找东西,种种迹象表明,他们是长居于此,并非临时作秀。”
正说着,有个行人路过,沈念秋随手拦下,询问知府的宅子在哪里。那人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,便匆匆离去。
赫连昊微微点头,感慨道:“倒是难得。说起此人,数月前上朝时,我曾听闻他的名字。之前他年年考绩末等,近一两年才开始崭露头角。”
沈念秋轻叹一声:“先帝是个明白人,他清楚那些巡按御史是如何评定功绩的。谁给的银子多,背景深,谁就能得优。这种风气由来已久,是大元天朝遗留的弊病。”
两人正说着,来到一家食肆前。屋檐下,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,正在向小二乞讨。小二满脸不耐烦,叉着腰驱赶:“走开走开,别挡着我们做生意!”
妇人扑通一声跪下,声泪俱下:“好心的爷,求求您,给口饭吃吧,孩子快饿死了!”
小二皱了皱眉,语气稍缓:“州府衙门每天都在接济,你们不去领馒头,跑这儿来干嘛?”
妇人抽泣着说:“我们娘俩挤不过,几天能抢到一顿就不错了,好心人,行行好吧!”
小二心地还算善良,想了想说:“我也是给人打工的,这样吧,你去旁边巷子里等着,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菜。”
赫连昊见状,向青泽使了个眼色。青泽立刻上前,拦住母子二人,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。妇人惊恐地摇头,连连后退:“不要,不要,公子给个馒头就行。”
青泽蹲下身,一脸不解:“这是银子,能买好多馒头呢!”
妇人却依旧摇头,眼神中充满恐惧。沈念秋走上前,耐心解释:“给她银子,她也留不住,流民之间会互相争抢,还不如一个馒头实在。”
青泽气愤不已,握紧拳头:“怎么能这样?大家都是苦命人。
沈念秋苦笑一声:“吃不饱饭的时候,人往往会失去理智,顾不上这些了。”她想起从前在常州和嘉峪关之间往返时,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,原本坚硬的心,也渐渐变得柔软。
“我去给你们买包子,肉包子!”青泽说着,一溜烟跑开了。
赫连昊牵起沈念秋的手,继续往前走,语气沉重:“死在路上的流民不计其数,她能活到现在,已经算是幸运了。”
沈念秋闷闷不乐,低头不语。赫连昊见状,停下脚步,在她面前蹲下,温柔地说: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
天色越来越黑,街上的人愈发稀少,许多店铺都已关门,只有屋檐下和巷子里,挤着一群瑟瑟发抖的难民。包战远远地跟在后面,看着世子背着世子妃,心中暗自感慨:世子爷与世子妃感情真好。他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,保持着既能保护二人,又不打扰他们的距离。
沈念秋趴在赫连昊背上,双手环绕着他的脖子,交叠在胸前。她轻声说:“赵宏业占领了南楚,唐氏在南楚的铺子全被洗劫一空,虽然没有伤筋动骨,但损失也不小。”
赫连昊目光冷峻,声音低沉:“他要动兵,自然需要银子和粮草。这既是对我的挑衅,也是对你的挑衅。这笔账,一定要让他还!”
沈念秋用力点点头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:“赵宏业要还,匈奴人也要还。我要让他们十年之内,不敢踏入边境半步!”
赫连昊侧头看着她,眼中满是宠溺:“世子妃好威武!”说着,加快了脚步,向着府邸的方向走去,身后的夜色渐渐将他们的身影吞没。
雕花木门“吱呀”一声缓缓合上,柳九熙目送赫连昊与沈念秋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寒风裹挟着檐下灯笼的微光,在他洗得发白的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屋内,幼子怯生生地从西厢房探出脑袋,手中还攥着半块舍不得吃的面饼。
“过来。”柳九熙压低声音,幼子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小跑过来,撞进他泛着补丁的衣袖里。烛火在窗棂上摇曳,映出这对父子清瘦的轮廓,一年前胡春华病逝的场景猛地浮现——病榻上苍白的面容,幼子撕心裂肺的哭喊,还有自己四处借债时遭受的白眼。
“爹,那些人是谁呀?”幼子稚嫩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。柳九熙蹲下身,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孩子的头顶,“是能救宁安百姓的贵人。”
与此同时,长街上,赫连昊稳稳地背着沈念秋,靴底碾碎积雪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沈念秋将脸贴在他温热的颈侧,远处传来难民此起彼伏的咳嗽声,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刀,刺痛着她的心。
“方才柳大人说的事……”沈念秋欲言又止,寒风灌进她的衣领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赫连昊手臂微微收紧,“他的袍子和孩子不会说谎。不过宁安与盛熙之间隔着怀州,贸然行动,粮草补给和战线拉长都是棘手难题。”
街边食肆里透出昏黄的光,小二正手忙脚乱地驱赶着门口的难民。蓬头垢面的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,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:“求您了,孩子几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
沈念秋心中一揪,刚要开口,赫连昊已微微颔首,青泽会意,快步上前拦住母子二人,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。妇人却惊恐地摇头,乱发下的双眼满是警惕:“不要银子,给个馒头就行……”
青泽愣住,手中的银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沈念秋轻叹一声,从赫连昊背上滑下来,蹲在妇人身旁轻声解释:“银子在流民手里会招来灾祸,你拿着这个。”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,里面包着几块临走时柳府塞给他们的糕点。
妇人浑浊的眼眶里滚出泪来,正要磕头致谢,青泽已拿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跑了回来。赫连昊看着沈念秋的一举一动,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——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唐氏郡主,本该在江南水乡赏荷听曲,此刻却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流民黯然神伤。
夜更深了,包战紧紧跟在后面,看着世子与世子妃的身影,两人感情真好啊。长街两侧的屋檐下,难民们像沙丁鱼般挤在一起,衣不蔽体的孩子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。
“回驿馆吧。”赫连昊再次背起沈念秋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柳九熙思维缜密,是个好知府,他说的可以好好谋划一番。”沈念秋靠在他背上,望着星空,思绪飘向远方——怀州的山川地貌、宁安的百姓安危,还有那不知何时才能平息的战火。
远处,鼓楼传来沉闷的更鼓声,惊起几只寒鸦,扑棱棱地飞向黑暗深处,仿佛预示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