夺嫡大战在即
墨云翻涌，豆大的雨点“噼里啪啦”砸落，在天地间扯起一道雨幕。广袤的官道上，马车首尾相连，如一条迟缓前行的巨蟒，车辙深深嵌入泥泞之中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车轮与地面摩擦，和着细密的雨声，奏响一曲羁旅悲歌。
侍卫长包战身披油布雨衣，雨水顺着头盔边缘不断滴落。他见世子爷赫连昊呆呆伫立在雨中，发丝早已湿透，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，急忙驱马靠近，提高音量，大声劝道：“殿下，雨势愈发大了，快回马车上去吧！”
赫连昊仿若未闻，仍端坐于马上，目光痴痴地回望京城的方向。雨幕中，京城的轮廓早已模糊不清，可他的思绪却愈发清晰。想起曾经与她在京城的点点滴滴，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苦笑。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，他却浑然不觉寒冷，满心都是对她的思念。
良久，赫连昊轻轻叹息一声，仰头望向灰暗的天空，口中喃喃吟诵：
寒雨连绵锁旧途，
归车迢递意踟蹰。
本思熙州即为家，
却念卿影心难苏。
旧梦悠悠何处觅，
新愁袅袅此间浮。
他年若得同携手，
天涯海角亦为庐。
吟诵罢，赫连昊收回目光，马鞭轻扬，继续在风雨中朝着未知的前路前行，背影孤独而又落寞。
京城的晨曦，被浓稠的晨雾裹挟着，好似一层轻纱，将整座城温柔笼罩。青泽稳稳坐在车辕之上，身子微微倾斜，偏着头向身后望去。只见京城在晨雾的遮蔽下，轮廓朦胧，什么都瞧不真切，可他心里明白，世子爷赫连昊凝视的，定是京城深处的某个人、某段回忆。
这时，伯叔披着一件厚重的披风匆匆走来，抬手将披风递出，神色关切地说道：“快入秋了，天儿转凉，你把这披风给殿下送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青泽一脸执拗，双臂紧紧抱在胸前，话语中带着一丝赌气。
“呀！”伯叔眉头紧皱，语气中满是责备，“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？世子殿下如今满心难过，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人呢？”
青泽撇了撇嘴，依旧抱着胳膊，小声嘟囔道：“可是我也好难过啊，就让我一个人静静，难过一会儿不行吗……”伯叔听了，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，没好气地说：“你个小毛孩，懂什么！”
这边厢，世子爷赫连昊收回远眺的目光，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期许，叮嘱包战：“走慢些，她在信中说五日内定然赶上来，我们去永州等她。”
“好的，殿下。”包战恭敬应道。
“还有。”赫连昊微微皱眉，又开口问道，“沿路给她留下联络的人了吗？”
包战一时没有立刻回应，目光看向赫连昊。见世子爷并未再说话，而是皱眉侧头，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看着自己，才连忙回道：“留了，京里也留了人手。”包战这短暂的停顿，并非有意，而是从昨夜到现在，世子爷已无数次叮嘱过同样的话。即便包战平日对感情迟钝，此刻也从世子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，感受到了那深入骨髓的悲伤。他在心底暗暗叹息，世子爷此番用情太深，往后怕是要受苦了。
与此同时，在京城的宫墙之内，细雨如丝，给宫廷蒙上一层朦胧的薄纱。太子楚瑾轩抬目远眺，透过细密的雨雾，隐约能看见那最高阁顶上，坐着一个孤独的人影，正痴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。宫廷，就像一个巨大的围城，外面的人挤破脑袋想进来，里面的人却绞尽脑汁想出去。
“莫侍郎，不，安和郡主在那里待了多久了？”楚瑾轩收回目光，转头问身旁的内宦。
内宦吓得头都不敢抬，声音颤抖地回道：“回太子殿下，从昨儿个半夜坐到现在呢。要不要奴才去请安和郡主过来？”
“不必。”楚瑾轩略作思忖，吩咐道，“你送把伞过去，等她回来的时候……别说是本宫吩咐的。”
“是，奴才这就去。”内宦领命匆匆离去。
楚瑾轩抬脚迈进太和殿，刚在龙榻旁坐下，乾元帝缓缓睁开了眼。
“父皇，父皇您醒了。”楚瑾轩赶忙吩咐宫女端来温好的汤药，亲自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皇帝服下。
此时的乾元帝，身体极为虚弱，已吃不进任何东西，全靠汤药维持着生命。他心里清楚，自己时日无多，必须趁着最后的时间，解决掉最大的隐患。
“赫连昊他，走了？”乾元帝声音微弱，却带着几分急切问道。
“嗯，走了。”楚瑾轩如实回禀，“早上锦衣卫的听记来报，城门一开，世子便出城去了。”
“沈念秋呢？”
楚瑾轩将汤药碗递给一旁的宫女，神色平静地说：“在亭阁上。”
“倒是和你有些相像。”乾元帝目光中闪过一丝感慨，“你心情不好时，也喜欢去那儿。”太子幽幽的回道：“那儿看得远。”说完，他微微顿了顿，似乎有话要说，却又犹豫了。
“父皇……”楚瑾轩欲言又止。
乾元帝微微抬手，制止了他，目光深邃地问道：“不用劝朕，你是不是觉得朕太过无情？”
楚瑾轩连忙垂首，恭敬说道：“儿臣不敢。”
乾元帝看着儿子，眼中露出难得的慈爱：“你太过心软了，总是看淡世事……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楚瑾轩低声应道，“这不是一个帝王应当具备的特质。”
乾元帝微微点头，继续说道：“朕知道你的性子最是心软，你幼时见宫女罚跪都会于心不忍。若此番一切顺利，朕殡天之日，便是你放沈念秋离京之时吧？”
楚瑾轩张了张嘴，却不知该如何回答。父亲将他看得太过透彻，自己的心思根本无处遁形。
“你不用纠结了，朕已留下遗诏，此令十年之内不能改。”
楚瑾轩终于忍不住，情绪有些激动地说：“父皇就没有想过吗？她现在确实能牵制住赫连昊，可这世上薄幸之人从不稀缺，一年、两年之后呢，那个人还能记得她吗？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，将她的半生葬送在这里？”
乾元帝静静地审视着儿子，见他胸口起伏，面色发红，心中反而有了一丝欣慰：“看来你也并非全然软弱，只是未曾触及让你激动的事罢了，如此，朕便放心了。”说完，乾元帝靠着引枕，缓缓闭上了眼，“让沈念秋进来吧，该布局了。”
内宦领命去喊人。不一会儿，沈念秋撑着伞，踩着湿漉漉的台阶回来，远远便看见了伫立在檐下的楚瑾轩。太子胸口微微起伏，似乎有千言万语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沈念秋轻声唤道。
“开弓没有回头箭……”楚瑾轩目光紧紧盯着沈念秋，问道，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沈念秋坚定地点了点头，“准备好了。”……
不知何时，雨停了。
两人在太和殿内商议了半日，刚步出大殿，便见大理寺卿王肃神色慌张，飞奔而来。
“殿下！”王肃跑到近前，气喘吁吁地说，“赵宏业不见了！”
楚瑾轩神色一凛，目光如炬，质问道：“他不是关在你们大理寺吗？怎么会不见的？”
王肃扑通一声跪下，满脸愧疚：“自赵宏业被移交到大理寺之后，每日几乎一言不发，除了要水喝便是睡觉。今早狱卒去轮班，才发现牢中睡着的根本不是他。至于人是什么时候被调包走的，无人察觉。臣失察，请太子殿下责罚。”
“先起来，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楚瑾轩说着，将目光转向沈念秋。
沈念秋沉吟片刻，问道：“狱卒都扣下了吗？”
“全扣下了，这些日子所有轮值的人都扣在大理寺。”
“那便先扣着。”沈念秋有条不紊地吩咐道。
“赵府我也派人去过了。”王肃补充道。
“他不会回府，去了也没用。”沈念秋目光笃定。
楚瑾轩随即吩咐王肃：“你先回大理寺，密切留意动向。”
王肃领命离去。楚瑾轩看着沈念秋，神色凝重：“他们开始行动了，恐怕我们得加快进度。”
“再等半日。”沈念秋目光恳切地看着楚瑾轩，“太子殿下，就半日，行吗？”
楚瑾轩与她目光交汇，又迅速移开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：“你是不是怕赫连昊走得还不够远？京中一旦大乱，城池封禁，你担心他回不去盛熙，是吗？”
沈念秋垂下眼帘，低声应道：“是，太子殿下。”
“你何必为他做到如此地步？”楚瑾轩心中有些气愤，声音也不自觉抬高。
沈念秋轻声说道：“从前的沈念秋不是这样的。刚进京时，我凭着一股孤勇横冲直撞，做了许多傻事。偷看信件被当场捉住，进宫也被堵……还曾经被你所救。如今细细回想，早在很久以前，他对我的纵容就远超寻常。我原以为是一路相伴的感激，昨夜翻来覆去地想，才发现他动心远比我知道的要早。”
沈念秋眼中泛起一丝泪光，继续说道：“我昨夜一直在想，若我在这场生死攸关的动乱中失败，他会不会如之前所说，终身不娶？其实我有些后悔曾对他说过那样的话，若没有我相伴，这漫长的后半生，他该如何度过？我只希望能有另一个人代替我陪着他，而我，只要在他心里占一个小小的位置就够了。”
“是他教会我成长。”沈念秋声音哽咽，“没有赫连昊，就没有如今的沈念秋。”
“罢了。”楚瑾轩无奈地叹了口气，“就半日。”他有些同情此刻的沈念秋。世间竟然有此地对待感情的人儿嘛，反正，自己从未体味过。他有些一丝丝吃味起来，这个赫连昊，何德何能有如此女子倾心于他。
时光匆匆，天色暗了又明。禁军在卯时换了轮值，守在太和殿外的，都是沈念秋的心腹。乾元帝担心单独召老七楚昭熙进宫，会让他心生警惕，于是下令将诸皇子一同召入宫中侍疾。
乾元帝一一见过诸皇子后，将楚昭熙留到了最后。待众人离去，殿内只剩父子二人。乾元帝目光深邃地看着楚昭熙，缓缓开口：“老七，你知道朕为何将你独自留下来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