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事
自沈念秋那日抱着沈齐行胳膊撒娇后,沈齐行表面虽如往常一样波澜不惊,内心却如潮水翻涌,藏着无限怀念与悲伤。在他的记忆深处,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,无疑是唐玉还在世的时候。
他独自来到之前常与唐玉生活的屋子,颓然坐下,目光呆滞地看着屋内的一切,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,清晰得如同昨日之事。大元二年的秋天,天干物燥,沈府内却满是喜庆氛围。产房外,暖烘烘的红烛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,众人围聚,都在等待新生命的降临。沈齐行披着月光,在产房外来回踱步,眉头紧锁,平日里坚毅的面庞上满是担忧之色,他不时将耳朵凑近房门,试图捕捉屋内的一丝动静。
“哇——”一声清脆响亮的啼哭打破了寂静,沈齐行浑身一震,眼中瞬间涌起激动的光芒。他大步向前,却在门前猛地停住,深吸一口气,才抬手轻轻推开房门。屋内,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,满脸笑意地迎上来:“恭喜将军,是个千金,母女平安!”沈齐行疾步上前,目光急切地落在襁褓中皱巴巴的小脸上,只见婴儿紧闭双眼,小嘴巴一张一合,正奋力啼哭。他眼眶瞬间湿润,伸出颤抖的双手,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,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“夫人,你看,咱们的女儿。”沈齐行走到床边,温柔地看向虚弱的唐玉,眼中满是心疼与喜悦。唐玉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疲惫却幸福的微笑,轻轻点头:“给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沈齐行凝视着怀中的婴儿,思索片刻,轻声说道:“就叫念秋吧,这孩子出生在这金秋时节,往后的日子,也希望她能心怀美好,念念皆安。”唐玉微笑着应下,沈齐行抱着小念秋,在屋内缓缓踱步,口中喃喃自语:“念秋,我的小念秋,爹爹定护你一生周全。”
可命运弄人,沈念秋尚在婴儿时期,便被歹人拐走,流落至桃源县,幸得沈有田和叶小花夫妇收养,视如己出。这些年,沈齐行从未放弃寻找女儿,派出无数人手四处打听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直到沈念秋寻回沈府,本以为能开启新生活,却不知危机悄然降临。
沈念秋回府后,虽与家人相处渐入佳境,可继母贺兰氏却心怀不轨。贺兰氏一心想将沈念秋嫁出去,好为自己女儿沈娇娇铺路。恰好此时,不学无术的杨耀宗家中前来求亲,贺兰氏见有利可图,不顾沈念秋意愿,也未告知沈齐行和沈追来,便私自做主应下了这门亲事。待沈念秋知晓时,婚期都已定下大半。她满心委屈与愤怒,却无力反抗这突如其来的安排,只能被迫接受命运的捉弄,最终嫁给了杨耀宗。
可婚后,沈念秋才发现杨耀宗的真面目,他不仅品行恶劣,还挥霍无度,沈念秋的生活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。好在命运再次转折,不知是何机缘,沈念秋竟获得了重生的机会,回到了嫁给杨耀宗之前、父亲和哥哥去世之前。于是便有了开头,她一改往日疏远,主动亲近父亲沈齐行的那一幕。
而此刻,失而复得的女儿这般突如其来的亲近,让沈齐行只觉心口一软,一股暖流缓缓淌过。他望着眼前的女儿,心中五味杂陈,情不自禁地深深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宠溺与关切:“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。”
沈念秋用力地点点头,乖巧得如同一只温顺的小鹿。她抬起眼皮,恰好瞥见了身旁的哥哥沈追来。眼眸瞬间亮了起来,松开父亲的手,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般蹦到哥哥身边,亲昵地抱住哥哥的胳膊。沈追来低眉敛眸,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,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,嘴角微微上扬,打趣道:“这是上哪儿学的这么一招啊?把自己置于不败之地,可真有你的。”沈念秋抬起头,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,俏皮地眨了眨眼,刚想开口,却又突然噤了声,只留下一个神秘的小表情,仿佛在故意吊人胃口。
沈府之内,正厅与偏厅之间,隔着一扇做工精巧的黑漆葵纹隔扇,那隔扇上的葵纹雕刻得栩栩如生,每一道线条都仿佛蕴含着岁月的故事。门廊之上,串串珠帘垂落,晶莹的珠子在日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,微风拂过,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。
贺兰氏静静地站在偏厅一角,从头到尾将厅上的一切尽收眼底。她看着沈念秋与沈齐行、沈追来之间亲昵的互动,脸色渐渐变得铁青。那原本娇艳的面容此刻布满了寒霜,眼神中满是怨怼与不甘。她紧咬着下唇,一言不发,转身快步离开。行至抄手游廊,四下无人,贺兰氏才微微侧头,看向身旁的女儿沈娇娇,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涩与愤懑,说道:“看见了吧,在这沈府之中,咱们母女俩终究是外人。他们才是正正经经、血脉相连的一家三口。”说罢,轻轻叹了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落寞。
沈齐行的原配夫人乃是常洲商贾唐青鹤的嫡女唐玉。虽说唐青鹤顶着商贾之名,可唐家的财势却绝非普通商户能够相提并论。唐家的店铺犹如繁星般,遍及大元天朝的每一寸繁华之地。凭借着这雄厚的财势,唐家才有机会来到京城,与声名显赫的沈家结为秦晋之好,唐玉也得以嫁给如今威名远扬的护国大将军沈齐行。唐玉与沈齐行婚后琴瑟和鸣,育有一子一女。儿子便是沈追来,女儿则是沈念秋。
而贺兰氏,作为沈齐行的继室,多年来却始终无法被记入沈氏宗谱。究其缘由,是因为贺兰氏在大元境内举目无亲。她本是沈齐行在外游历之时所救的孤女,被带回沈府后,心怀感恩的她表示愿以终身报答沈齐行的救命之恩,后被抬为平妻。贺兰氏与沈齐行育有一女,也就是沈娇娇。尽管在沈府生活多年,可每当看到沈念秋与沈家人亲密无间的模样,贺兰氏心中的那份隔阂与疏离便愈发浓烈。
贺兰氏神色冷淡,瞥了眼身旁的沈娇娇,开口道:“你好歹也在你爹面前多露露脸,别整日闷着。否则,他沈齐行怕是早就忘了,这个家里还有你这么一个女儿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尖锐,在这略显空旷的房间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沈娇娇听了这话,微微咬了咬下唇,神色有些委屈,小声辩解道:“父亲没忘的,昨日他还同我说了好些话呢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一丝期待,似乎在等待母亲的认可。
贺兰氏却不以为然,嗤笑一声,脸上的轻蔑之色愈发明显:“你没瞧见她沈念秋在你爹面前那副狐媚模样?再看看你,在你爹面前畏畏缩缩,一点大气都不敢出。就你这样,还拿什么去和沈念秋争?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上下打量着沈娇娇,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。沈娇娇被母亲说得心烦意乱,平日里温顺的她,此刻也忍不住出声反驳:“我不和姐姐争,姐姐她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便被贺兰氏打断。
“不争?”贺兰氏瞪大了眼睛,提高了音量,“你若不争,这沈府以后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?她沈念秋一回来,就把这家里搅得鸡飞狗跳,你还在这儿天真地说不争!”她越说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被沈娇娇的不争气点燃了怒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