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进中
沈念秋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,眼神中满是焦急与专注,仿佛要从那纵横交错的黑白方格中找到一条生路。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棋子,迟迟没有落下,每一次思索都像是在与强大的对手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。
半晌,她轻轻叹了口气,缓缓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失落,“我认输。”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,却也透着一种坦然。
话说出口,她才发现刘昊已靠着软枕闭上了眼。此时的他,少了平日里的威严与冷峻,多了几分柔和。他的鼻梁很挺,线条优美而刚毅,眉眼英气十足,即使在睡梦中,也难掩那份俊逸不凡。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,偶尔轻皱的眉头,似是在梦中也有着自己的思绪。
沈念秋静静地看着他,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。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刘昊,此刻看着他安静的睡颜,竟觉得他似乎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。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随即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连忙移开视线。
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,生怕吵醒了他。正准备悄悄退出马车时,却又有些犹豫。她看了看棋盘上那胜负已分的棋局,又看了看靠在软枕上的刘昊,心中想着,或许自己该把棋盘收拾一下。
于是,她又重新坐了下来,小心翼翼地将棋子一颗颗拾起,放回棋盒中。她的动作轻柔而缓慢,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。收拾完棋盘,她再次看了刘昊一眼,这才起身,轻轻地掀开帘子,走出了马车。
马车外,寒风扑面而来,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。她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,继续警惕地关注着周围的一切。
等她出去,他缓缓睁开了眼,眼底毫无疲色,哪里有半分刚刚睡梦中的样子。“我闭眼假寐,他没有对我出手。”刘昊看向刚进来的包战,神色平静地说道,仿佛刚刚的事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试探。
包战表情严肃,眉头紧皱,眼神中满是担忧,“殿下不该这样以身犯险。”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,显然是对刘昊这种冒险的行为很不赞同。
刘昊斜睨他一眼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,“你不会和其他人一样以为我武功不济,不堪一击吧?”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,似乎对包战的担忧有些不屑。
包战连忙低下头,“属下不敢。只是殿下身份尊贵,万一有个闪失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他的声音恭敬而诚恳,“况且,莫愁虽然目前看来并无异心,但人心难测,殿下还是要多加小心。”
刘昊微微颔首,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思索,“我心里有数。这一路危机四伏,身边的人到底是敌是友,我总得弄清楚。若连这点试探的勇气都没有,还如何成就大业?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包战抬起头,看着刘昊,眼中闪过一丝敬佩,“殿下英明。属下定会尽心竭力,保护殿下周全。”他抱拳行礼,语气坚定。
刘昊摆了摆手,“下去吧,加强戒备,不可掉以轻心。尤其是经过那几处险要之地时,更要小心谨慎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包战应了一声,转身退出了马车。刘昊靠在软枕上,目光望向马车外,眼神深邃而复杂。沈念秋的表现让他有些意外,也让他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信任,但他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,接下来的路还很长,他还需要更多的考验和观察。
“此人身份仍旧存疑,不知道是哪一派派来的。”刘昊微微皱眉,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和警惕。在这复杂的局势中,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留在身边,始终是个隐患。
包战思索片刻,开口道:“不过我看他的刀法,像是师承仙宗先生一脉。”他的声音沉稳,带着一丝笃定。作为跟随刘昊多年的亲信,包战在武学方面也有一定的见识。
“但又不完全像,用枪倒是有些沈家军枪的影子,像是糅合了几家的功夫,学得太杂。”刘昊轻轻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在他看来,学武贵在专精,杂而不精往往难以有所成就。不过,沈念秋能将几家功夫融合在一起,倒也说明此人有一定的天赋和悟性。
“殿下,或许他是个江湖散修,四处求学,才形成了这样独特的风格。”包战猜测道,试图为沈念秋的情况做出解释。
刘昊微微颔首,“有这个可能。但不管怎样,他的身份还是要查清楚。派人去江湖上打听一下,看看有没有关于他的线索。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显然是下定决心要弄清楚沈念秋的来历。
“是,殿下。”包战应了一声,心中暗自思索着该如何去调查沈念秋的身份。江湖之大,鱼龙混杂,要找到一个人的线索谈何容易,但他知道,这是自己的职责所在,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刘昊失望。
“还有,让近卫们加强对他的监视,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。”刘昊补充道,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冷峻。他虽然对沈念秋有了一定的信任,但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中,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。
“是,属下明白。”包战抱拳行礼,转身准备离开。刚走到门口,又听到刘昊的声音传来:“记住,此事不可声张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,殿下放心,属下会谨慎行事。”包战应了一声,这才走出马车,心中暗暗发誓,一定要尽快查清沈念秋的身份,为刘昊排忧解难。
刘昊本以为经自己提点,莫愁(沈念秋)肯定会消停了,谁知又准时地听到了车外那熟悉的马蹄声。他的眉头瞬间皱起,心中涌起一股不悦,猛地掀开帘子,看向包战,质问道:“都说前面押送的任务不在他职责范围内,他还在来回跑什么?”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怒气,眼神中满是疑惑和不满。
包战无奈地接受着刘昊的怒气,微微低下头,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,解释道:“他不知和谁换了巡防,接了前面那段路的巡查任务,所以才会一直来回跑。”他的声音小心翼翼,生怕自己的话会让刘昊更加生气。
刘昊闻言,眼神一凛,心中的怒火更盛。他没想到沈念秋竟然如此不听话,自己明明已经提醒过她,可她还是我行我素。“谁准他私自换巡防的?”刘昊冷冷地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威严。
包战心中一紧,连忙回道:“殿下,具体情况属下也不太清楚,不过应该是和其他近卫私下商量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或许莫愁是担心前面押送的安全,才会这么做。”他试图为沈念秋说几句好话,缓和一下刘昊的情绪。
刘昊冷哼一声,“他倒是操心。但规矩就是规矩,不经允许私自换巡防,成何体统?”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,心中暗自想着,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沈念秋,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规矩。
“是,殿下说得对。”包战连忙应道,心中却有些为沈念秋担心。他知道刘昊平日里虽然对下属还算宽容,但在原则问题上却从来不会让步。这次沈念秋私自换巡防,确实触碰到了刘昊的底线。
“去把他叫过来,我倒要问问他,到底想干什么。”刘昊阴沉着脸说道,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。
“是,殿下。”包战应了一声,转身去找沈念秋,心中暗自祈祷着,希望沈念秋能好好解释,不要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刘昊沉声吩咐:“叫他进来。”语气冰冷,不带一丝温度,隐隐透露出压抑的怒火。
此时,沈念秋巡防时骑马恰好经过马车旁,又被包战叫住。她微微一怔,勒住缰绳,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。她就纳闷儿了,自己如今已经没有再管前面的押送事宜了,难不成又做了什么惹他厌烦的事?
近卫中本就设了巡防一职,她这次不过是和别人换了一下巡防任务而已,这也不算僭越吧。她心中虽有些忐忑,但自觉行事并无大错。
她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。一脚刚跨上马车,又扶着车门,低声问:“殿下找我何事?”声音平稳,却难掩一丝紧张。她抬眸看向车内的刘昊,
车厢内温暖如春,炭火在暖炉中熊熊燃烧,散发着柔和的热量。刘昊还是只着一件单衣,不过换成了沉青色,那颜色深沉而内敛,衬得他肤色愈发的白皙,犹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。他靠在软榻上,姿态慵懒,却又难掩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。
车内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,丝丝缕缕,钻进沈念秋的鼻中。她微微皱眉,目光落在桌案上,只见碗底还沉着些许药渣,颜色暗沉,散发着苦涩的气息。看到这一幕,她想起了那个传闻,传闻战场上杀神般的刘昊之所以成了世人口中的浪荡公子,是因他自那次战场上受伤中毒之后,武功尽失,身体也大不如前,只能靠每日服药维持。
沈念秋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,眼前这个看似慵懒随意的男子,曾经竟有着如此辉煌的过去。她偷偷瞥了刘昊一眼,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,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。
刘昊似乎察觉到了沈念秋的目光,微微抬眸,与她的眼神交汇。沈念秋心中一紧,连忙低下头,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红晕。“你在想什么?”刘昊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,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。
沈念秋咬了咬嘴唇,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如实回答:“殿下,属下想起了一些关于您的传闻。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心中暗自担心自己的话会触怒刘昊。
刘昊微微挑眉,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,“哦?什么传闻?说来听听。”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,似乎并不在意那些传闻。
沈念秋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说道:“传闻殿下曾在战场上受伤中毒,武功尽失,所以才……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是偷偷观察着刘昊的表情。
刘昊静静地听着,眼神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叹了口气,“那些传闻,半真半假罢了。”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,仿佛回忆起了那段痛苦的往事。
沈念秋微微一怔,心中有些疑惑,但也不敢多问。她知道,有些事情,刘昊愿意说,她便听着,不愿意说,她也不能强求。“殿下,属下多嘴了。”她微微福身,歉意地说道。
刘昊摆了摆手,“罢了,你也只是好奇。起来吧。”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念秋身上,刘昊觉得沈念秋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,不禁微微皱眉,开口问道:“你每日来回跑什么?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探究。
沈念秋认真回道:“我换了巡防任务。”她的声音平稳,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,生怕刘昊又会因此而责备她。
“我记得巡防是两个时辰一次?”刘昊又问,目光紧紧地盯着沈念秋,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端倪。
沈念秋抬眸瞟了一眼,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,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,于是立刻垂下头来,有些慌乱地说道:“我……我比较勤勉。”
“勤勉?”刘昊险些气笑,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沈念秋会给出这样的回答,心中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。“哪有像你这样‘勤勉’的,频繁来回跑,扰得人不得安宁。”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。
其实她不是所谓的勤勉,实在是这一路走得太慢了,一日才行进三十里,就算是负重行军也差不多这个速度。这样缓慢的行程,实在是太无聊了,再加上天气又冷,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。
她忆起从前回京,哪次不是策马扬鞭,风驰电掣,那叫一个快意。那时她还总要和哥哥争一个高下,年少气盛,谁也不服谁。那时候她和沈小将军在前面纵马飞奔,尘土飞扬,父亲沈齐行就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不时还能听到父亲爽朗的笑声,那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
想到这里,她只觉得心下疼痛难忍,如被重锤击中。沈娇娇还有母亲在,可她从此就是一个人了,曾经的热闹温馨都已成为过眼云烟,如今只剩下她形单影只,在这冰冷的世间飘零。至亲之人皆已离去,只留下她背负着血海深仇,在这艰难的世道中艰难前行。
她的眼眶不禁红了起来,泪水在眼中打转,可她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。她知道,自己不能软弱,不能轻易被悲伤打倒,她还有未竟的使命,还有为家人讨回公道的责任。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情绪,眼神逐渐变得坚定。刘昊看着沈念秋那副心不在焉、隐隐还带着几分悲伤的样子,看得一阵烦躁,在他的认知里,敢跟他甩脸子的人还没出生。
“殿下叫我来,是又要人陪着下棋吗?”沈念秋忽然抬头问,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,还有些许的不耐。她此刻心里还沉浸在对家人的思念与痛苦之中,实在没什么心思应付刘昊。
刘昊顿了片刻,眼神微微一凛,没想到沈念秋居然会如此直接地发问,而且态度还这般随意。他心中有些不悦,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,微微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沈念秋,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她这般态度的缘由。
“怎么,让你陪本殿下下棋,你还不乐意了?”刘昊冷哼一声,语气中带着一丝威严,“别忘了你身为近卫的职责,本殿下的吩咐,你还敢质疑?”他的声音低沉,隐隐透露出一股压迫感。
沈念秋心中一紧,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态度可能有些不妥,微微福身,歉意地说道:“殿下恕罪,属下并无此意。只是……只是属下心中有些烦乱,言语间多有冒犯,还望殿下海涵。”她咬了咬嘴唇,眼神中闪过一丝委屈。
刘昊看着她,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,他微微皱眉,问道:“你心中烦乱?所为何事?”不知为何,他对沈念秋此刻的情绪竟多了几分好奇,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失态。
沈念秋犹豫了一下,她并不想将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思念暴露在刘昊面前,但又不能不回答他的问题。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:“殿下,属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,心中有些感伤罢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低沉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。
刘昊静静地听着,看着沈念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痛苦神情,心中竟莫名地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。他微微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许多,“既如此,那便罢了。你且退下吧,好好调整一下情绪。”他挥了挥手,示意沈念秋可以离开了。
沈念秋微微一怔,没想到刘昊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,她微微福身,“谢殿下。”说完,便转身走出了马车,心中却依旧被那浓浓的悲伤所笼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