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市的不期而遇
雕梁画栋的议事厅内,鎏金香炉升起袅袅青烟。赫州主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晃,说罢,目光如炬,猛地转向身旁的儿子,声如洪钟:“臭小子,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你老子?”
话音刚落,身着翠绿襦裙的丫鬟莲步轻移,双手稳稳捧着茶盏,奉上两杯香茗。赫连昊身为赫世子,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,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,薄唇轻启:“盛熙不缺银子。”盛熙作为一处极为特殊的封地,土地肥沃、商贸发达,不仅能够自给自足,无需向朝廷缴纳分毫税银,还游离于京城的直接管制之外,拥有一套成熟且独立的管理制度,在整个王朝中独树一帜。
“你这混小子!”赫州主虎目圆睁,大步上前,在赫连昊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,发出沉闷声响:“还真当你爹为了唐氏那点银子,就把你给卖了?”赫连昊正准备将茶盏送到唇边,这突如其来的一拍,让他手一抖,滚烫的茶水瞬间洒出,大半都溅在了绣着云纹的衣袍上。
赫世子望着身上的水渍,无奈地叹了口气,抬起头,刚要开口,赫州主的声音就如连珠炮般响起:“嗯?不行啊你,就这么拍一下,茶就洒得满身都是,是不是身体虚了?是这一路舟车劳顿累坏了,还是旧疾的毒副作用复发了?这可不行,回头得赶紧找个大夫来给你好好瞧瞧。”
“不必。”赫连昊目光平静,声音沉稳,“你既然安然无恙,明日我便动身去常州提亲。”
“提亲?”赫州主眼睛瞬间亮如星辰,原本翘起的二郎腿“唰”地放了下来,整个人坐得笔直,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:“你就好好感谢你老爹吧!聘礼这会子都已经在路上了,此次押送,我特意安排了一万零一名青龙卫士,个个武艺高强、训练有素。怎么样,够排面儿吧?”
赫连昊闻言,脸上闪过一丝惊讶,忙问道:“什么时候的事?我竟丝毫不知。”
赫州主捻着胡须,眯起眼睛,舞动着手指头,掐算起来:“约莫19天前就出发了。以他们的脚程,想来再过些时日,便要到常州了。”
华灯初上,议事厅内烛火摇曳,将赫州主与赫连昊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赫州主捋着胡须,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,语气笃定:“放心吧,绝对委屈不了你媳妇儿。这次的聘礼,整整一百八十抬,就比娶皇后低一个规制。”
赫连昊剑眉微蹙,目光如炬,直视父亲:“阿秋凭什么比皇后低?”这掷地有声的反问,让赫州主瞬间一怔,捻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,胡须跟着往上一翘。好一会儿,他才回过神,故意顺着儿子的话打趣:“这倒是啊!我那儿媳妇那么能干,有什么皇后做不得的?要不,再添三十台,当作送她进京为后的贺礼?皇帝不是还没立皇后嘛!”
赫州主自觉赢了儿子一局,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:“我可是把多年压箱底的宝贝都送出去了。”
赫连昊上下打量着父亲,眼中满是狐疑,不禁脱口而出:“这不符合我爹的气质啊。”“你什么意思?”赫州主眼睛一瞪,双手叉腰,质问道。“这和我印象中一毛不拔的老爹大相径庭,是不是病坏了?”赫连昊毫不避讳,继续说道。“臭小子!你居然敢这样说你爹,我何时一毛不拔了?”赫州主吹胡子瞪眼,一副气不过的模样。
其实,盛熙州与常州唐氏的渊源颇深。早些年,天灾肆虐,盛熙州土地干裂,庄稼颗粒无收,百姓食不果腹,就连次年春耕的种子都凑不齐。身为州主的赫州主,心急如焚,无奈之下,只好向常州唐氏借了银子和粮食。作为交换,盛熙州在商路上为唐氏大开方便之门。那时的盛熙州,为了养兵,上上下下节衣缩食,用度减半。久而久之,赫州主便落下了个“铁公鸡”的称号。
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,又闲聊了许久。不知不觉,夜色更深了,两人起身出门。侍卫长包战身着玄色劲装,身姿挺拔,早已在门边候着。平日里跟在世子身边的青泽,此刻却不见踪影,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
“殿下,我问过了,没您的信。”包战不等世子开口,便主动汇报道。赫连昊微微点头,神色平静,未作言语。包战见状,又接着说:“常州离咱们这儿近不了多少,想来安和郡主也没到几日,世子殿下不用急。”“我急了吗?”赫连昊神色如常,反问一句。
包战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,却没有答话。想起方才世子一进门,就火急火燎地让他去问有没有信,这会儿却矢口否认,包战觉得有些好笑。赫连昊敏锐地捕捉到了包战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,目光如炬,问道:“你笑什么?”包战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,赶忙收起笑容,一本正经地回道:“回殿下,属下没笑什么,就是回家了,高兴。”
暮春的晨光穿过雕花窗棂,洒在唐府曲折的回廊上。唐仲甫身着一袭靛蓝色长衫,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身旁的纪氏妆容精致,二人并肩朝着唐老夫人的院子走去。唐仲甫虽是从旁支过继而来,却承蒙唐老夫人悉心教导,不仅在生意场上长袖善舞,对老夫人更是孝顺有加,每日早晚问安,从不间断。
还未踏入院子,欢声笑语便如灵动的音符般飘来。廊下的丫鬟眼尖,瞧见二人,立刻笑意盈盈地迎上来:“老爷、夫人,小姐和少爷少夫人都在里头陪着老夫人呢。”
走进屋内,暖炉散发着袅袅热气,将屋内烘得格外温馨。唐仲甫夫妇恭恭敬敬地向老夫人请安,礼数周全。请安完毕,唐仲甫想起铺子里还有急事,便向众人告退。纪氏则留在屋内,寻了个角落坐下。
屋内,众人围绕着李晴的婚事谈得热火朝天。原来,在沈念秋的极力推荐下,唐老夫人对李晴喜爱不已,当下便敲定了婚期,五天后,李晴将从唐府风光发嫁,绕城巡游后,正式嫁入唐家,彰显唐家的体面。纪氏坐在一旁,几次欲言又止,却始终插不上话,脸上虽挂着笑容,眼底却闪过一丝落寞。过了一会儿,她起身向老夫人告辞,踩着细碎的步子离开了院子。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唐仲甫回到府邸,刚踏入房门,纪氏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,拉住他的衣袖说道:“老爷,今日去给老太太请安,我瞧着她精神头好了不少。”唐仲甫一边解着外袍,一边点头道:“精神好自然是好事,我只盼着母亲能长命百岁。唐氏家大业大,我时常担心自己难以扛起这重担。”
纪氏回想起白天的场景,心中的不满如潮水般翻涌,却仍强颜欢笑道:“老爷,您也别太忧心。依我看,这唐家掌家之位,还不一定花落谁家呢。”唐仲甫闻言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眸看向纪氏:“夫人,你这话里有话,究竟想说什么?”
纪氏接过外袍,小心翼翼地搭在塌头衣架上,斟酌着言辞道:“老爷,咱们虽说入了唐家,但到底不是血亲,和那些嫡亲的外孙、外孙女比起来,总归是差了些。可老太太也太偏心了,嫡亲孙子一回来,就忙着张罗婚事,咱们明儿比沈追来还大一岁,老太太却不闻不问……”纪氏越说越激动,语气中满是不甘。
唐仲甫眉头紧皱,厉声问道:“这话,你还跟谁说过?”纪氏委屈地嘟囔道:“我自然不会跟旁人说,这不是在老爷面前抱怨几句嘛。明哥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老太太不疼他,我这个做母亲的,怎能不操心?”
唐仲甫坐在凳子上,指了指茶盏,示意纪氏倒水,随后缓缓说道:“妇人之见。依我看,老太太留着纪明,必定另有深意。你没瞧见,秋丫头要嫁人的时候,老太太多不放心,恨不得把她拴在身边。”纪氏眼睛一亮,试探着问道:“老爷的意思是……”唐仲甫微微点头:“这只是我的猜测,或许老太太有意撮合明儿和秋丫头。”
纪氏听后,原本阴霾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,高兴得一拍手:“哎呀,原来是我想岔了。我这就去告诉明儿这个好消息。”唐仲甫连忙阻拦:“他这会儿正忙着看账呢,大晚上的,别去打扰他。况且,这也只是我的猜测……”纪氏哪里肯听,满心欢喜地出了房门,直奔唐纪明的院子。
唐纪明正在烛光下专心致志地看账,听到母亲的脚步声,抬起头来:“母亲,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吗?”纪氏满脸笑意,神秘兮兮地说道:“明儿,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你祖母有意撮合你和表妹秋丫头,之前那些上门说亲的,都被老太太挡回去了,就是为了给你们俩留机会。”
唐纪明想起沈念秋平日里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,微微皱起眉头:“可是,我和表妹之间……”纪氏打断他的话:“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。你表妹虽然性子烈了些,但她是嫡外孙女,身份尊贵。成了亲,她还不得听你的。”
两天后,沈追来和李晴的婚期如期而至。常州城张灯结彩,大街小巷热闹非凡,就连不合时宜的花灯也早早地挂了出来。李晴自幼养在深闺,鲜少参加这样的盛会,沈追来便带着她出门,感受节日的氛围。街上人潮如织,车水马龙,二人只得弃车步行。
沈念秋原本与哥哥、李晴一同出游,可没走多远,便察觉到自己成了电灯泡。看着即将步入婚姻伴侣的二人,举止亲昵,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,寻了个借口,与他们分开了。
沈念秋独自漫步在街头,微风拂过,撩动着她的发丝。忽然,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哎,表,表妹,阿秋,你也在逛街啊?”沈念秋回头一看,原来是唐纪明。唐纪明故作镇定,笑着问道:“表妹,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?”实际上,他是被母亲连哄带推地出了府,一路跟在沈念秋身后,直到他们分开,才敢上前佯装偶遇。
“我一个人随便逛逛。”沈念秋说道。自回常州后,沈念秋一直身着男装,英姿飒爽。唐纪明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丝紧张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街上人多复杂,表妹一个人不安全,不如我陪你一起吧。”
沈念秋目光如炬,一眼看穿了唐纪明的心思,这让唐纪明瞬间红了脸,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毕竟,沈念秋可是堂堂安和郡主,还被前皇帝封为游击将军,身手不凡,哪里需要他的保护。然而,沈念秋却莞尔一笑,爽快地答应道:“好呀,表哥,那就一起走走吧。”唐纪明如释重负,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两人沿着热闹的街巷缓缓前行,唐纪明绞尽脑汁地找话题,一会儿介绍街边的特色小吃,一会儿讲解店铺的历史典故。沈念秋何等聪慧,心中早已猜到唐纪明的意图,但唐纪明未点明,她也不便挑破。
“那边有花灯,这个时节可不常见。”唐纪明指着不远处说道。沈念秋瞥了一眼花灯,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:“表哥要是想看,就去吧。我去看看那边捏小人的。”唐纪明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沈念秋见状,心中突然有了主意。
她走到捏小人的摊位前,问道:“师傅,能照着人像捏小人吗?”师傅笑着回答:“能啊。小公子是想捏旁边这位吗?”沈念秋摇了摇头:“不是,另有其人。”师傅说:“那你得给我画像,我才能照着捏。”
沈念秋提起笔,脑海中浮现出赫连昊那张英俊非凡的脸庞,随即在纸上勾勒起来。尽管她的画技欠佳,画出来的人像仅有三四分相似,但仍能看出此人气质不凡。师傅歪着头,打量着画像:“好俊的公子。”沈念秋嘴角含笑,轻声说道:“这画像,不及他本人万分之一。”
师傅好奇地问道:“这位公子是你什么人?”沈念秋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是我心上人。”此言一出,唐纪明和师傅的表情瞬间凝固。师傅上下打量着沈念秋,心中暗自嘀咕:如今这世道,断袖之风竟如此盛行,怎这般明目张胆。
唐纪明又羞又恼,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。自己竟不知沈念秋已有心上人,还在这里自作多情。可此刻,他又不好意思直接离开,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。
就在这时,人群突然像潮水般朝着一个方向涌去。“就在前面,我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郎君。”“有多俊?我见过最俊的就是唐家公子。”“比唐公子还俊呢,快走,晚了就看不到了。”唐纪明听到有人提及自己,只是淡淡一笑,并未放在心上。回唐府正好要经过那边,他和沈念秋便随着人流往前走。
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,唐纪明故作轻松地问道:“表妹的心上人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沈念秋脑子里面显现出来赫连昊的容貌,身姿挺拔如松,宛如夜空中最耀眼的星辰,散发着独特的魅力。他的面容英俊绝伦,剑眉斜飞入鬓,双眸深邃如海,鼻梁高挺,双唇线条刚硬又不失性感。举手投足间,尽显王者风范。
沈念秋正在脑海里梳理赫连昊的模样,准备向唐纪明描述,目光却不经意间越过攒动的人头,定在了前方。刹那间,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,整个人呆立在原地,原本灵动的眼眸瞪得滚圆,双唇微张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“哎,哎,表妹,你怎么……”唐纪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却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。沈念秋抬手,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,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。没错,那挺拔的身姿、深邃的眉眼,正是赫连昊。他宛如一棵苍松,卓然伫立在人群之中,周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,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。
赫连昊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,衣角在微风中轻轻飘动,宛如流动的月光。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,上面缀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。他的头发整齐束起,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,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,为他冷峻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柔和。剑眉斜飞入鬓,深邃的眼眸宛如寒夜中的星辰,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光芒。高挺的鼻梁下,双唇线条优美,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沈念秋的心瞬间狂跳起来,似有一只小鹿在胸口横冲直撞。原本想好的话语,此刻早已忘得一干二净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,只能怔怔地望着赫连昊。震惊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她怎么也没想到,会在这热闹的街市上,与心心念念的人不期而遇。惊喜紧随其后,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,眼眶也不自觉地微微湿润。
许久,沈念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她的声音微微颤抖,带着几分不可置信:“你,你怎么来了?”与此同时,人群的喧嚣声、脚步声似乎都渐渐远去,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赫连昊两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