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昊见沈念秋
从伤兵营里出来时,暮色已悄然笼罩大地。残阳如血,给整个嘉峪关都镀上了一层悲凉的色彩。沈念秋拖着沉重的步伐,失魂落魄地走着,满心的哀伤与愤懑让她忘却了周遭的一切。等她终于停下脚步,才恍然发觉,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父亲停尸的营帐外。
嘉峪关的天气寒风似刀,冷意彻骨。这样的低温,使得父亲的遗体停灵多日也未腐坏。沈念秋望着那顶营帐,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。上辈子,她得到父亲战死的噩耗后,心急如焚,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扶灵,一路上风餐露宿,满心悲戚。可那时的她,不过是个被保护在深闺的女子,空有悲痛,却无力改变什么。
这辈子,情况截然不同。她历经战火洗礼,心中的仇恨与信念愈发坚定。她想起父亲生前对母亲的深情,想起父亲无数次提及希望百年之后能与母亲合葬的心愿。如今,父亲已去,这最后的愿望,她无论如何也要帮他实现。
沈念秋抬手轻轻擦去泪水,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,抬脚迈进营帐。她缓缓走到父亲的棺木前,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棺木,声音哽咽却又坚定:“爹,您放心,女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。我会带着您和母亲团聚,也会为您和哥哥报仇雪恨。”营帐内,一片寂静,唯有沈念秋的誓言,在这昏暗的空间里久久回荡,似是对逝者的承诺,又像是对未来的宣战。
营帐前,两名士兵身姿笔挺地守着,手中长枪紧握,神色肃穆。沈念秋刚要迈步向前,便被他们抬手拦住,进不去营帐的她,眼眶微微泛红,毫不犹豫地一撩衣摆,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帐前冰冷的土地上。
寒风吹过,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,可脊背却挺得笔直。“爹,我替您守灵。”她在心里轻声呢喃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那声音,被风裹挟着,似是飘进了营帐,飘到了父亲的身边。
虎帐里的灯光昏黄而黯淡,像是承载着无尽的哀伤,一直亮到第二声暮鼓声悠悠响起。暮色沉沉,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
几名副将在刘昊的帐中谈完事,陆陆续续走了出来。他们脚步沉重,神色凝重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与哀伤。
刘寇落在最后,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哼,那群孬货,打仗的时候人影都不见,现在仗打完了,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倒是送来了,真够讽刺的!”刘昊满脸怒容,一甩袖子,声音里满是不屑与恼火。说罢,他疲惫地抬起两指,轻轻按压着眉心,试图缓解连日来的操劳与烦闷。
“常州唐氏的动向如何?”刘昊放下手,神色凝重地看向包战,眼神中透露出对局势的担忧和关切。
包战连忙上前一步,恭敬地回道:“唐氏之前送粮过来,却被魏延压在城外,死活不让进城。不过如今粮草都已安全运进城内。只是奇怪的是,唐氏当家人并未现身,他们的主事人放话,说想要见一见殿下。”
“什么?”刘寇一听,顿时皱起眉头,提高了音量,“殿下身份尊贵,哪能是区区一个商户说见就见的?简直不知天高地厚!”刘寇满脸怒容,双手抱在胸前,来回踱步,心中对唐氏的贸然请求十分不满。
刘昊沉思片刻,摆了摆手说:“先别急着回绝,唐氏能在这乱世安稳运粮,必有其过人之处。他们既然想见,说不定有重要的事,我们先派人去探探口风。”刘昊目光深邃,望向营帐外,似乎在思考着如何应对这复杂的局面。
刘昊横眉冷对刘寇,眼神中满是不满与斥责,厉声道:“若不是魏延封城,你口中的区区商户能救下数万将士?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,他们不顾危险送来粮草,这份恩情不可小觑,休要再口出狂言!”刘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在营帐内回荡。
刘寇被这一番话训斥得脸色涨红,自知失言,头埋得更低了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大气都不敢出,双脚不安地挪动着,双手也不自觉地攥紧衣角。
就在这时,帐门口的帘子忽然被掀开,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。纪韩探了个头进来,脸上带着些许急切,喊道:“老刘,外面有人找你。”他的目光在营帐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刘昊身上。
刘寇连忙对刘昊行礼,匆匆退了出去。随着他的离开,帐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:“将军,您让我们照看的那个人,可他实在不是个消停的,这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,却足以勾起人的好奇心,让人不禁猜测那被照看的人究竟做了什么事。刘昊微微皱眉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,迈步向帐外走去,准备一探究竟。
“刚能下地呢,白日里就在伤兵营里转悠了一圈,这么冷的天又跪在那里,肯定得跪出病来了。”刘寇一边搓着手,嘴里哈着白气,一边皱着眉头说道,脸上满是担忧和不满。
“那小子有病是不是?他没事跪什么跪?”刘寇提高了音量,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。
一旁的大夫连忙解释道:“他是沈将军的兵,跪的是沈将军的灵帐。他对沈将军那是忠心耿耿,知道沈将军战死,心里悲痛,才会这样。”
“这么忠心,至少得是个亲兵吧?”刘寇微微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语气也缓和了不少。
“那您看……需不需要采取点措施,别真让他跪出个好歹来。”大夫小心翼翼地问道,眼神中满是关切。
就在这时,帐帘再次被掀开,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。包战托着帘子,恭敬地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一丝焦急:“将军,外面出了点状况,您快去看看吧。”刘寇一听,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,不再理会刚才的话题,快步走出了营帐,准备去处理外面的事情。
刘寇见刘昊迈步要往帐外去,心里一紧,赶紧加快脚步跟上,嘴里忙不迭地说道:“这事属下去解决就好,怎能劳殿下亲自去。殿下万金之躯,可不能在这等小事上耗费精力。”他满脸堆笑,眼神中透着关切。
刘昊脚步未停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此战疑点过多,诸多谜团尚未解开。若是沈将军的亲兵,长时间跟随在沈将军身边,应当知道一些旁人所不知的东西。说不定能从他那得到些线索,解开这其中的关键。”语气沉稳,透着上位者的睿智与果决。
一行人出了营帐,只见帐前点着火把,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寒风中摇曳,火星子被风吹得四处乱溅,仿佛也在诉说着这局势的动荡不安。
不远处,那个单薄的身影依旧跪在地上,如同一尊雕塑般,面朝营帐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沈念秋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颤抖,可脊背却挺得笔直,似是要用这单薄的身躯,撑起心中的执念。
刘昊缓步走过去,微微敛了眸子,目光落在地上的沈念秋身上。他的眼神平静,却又似乎在审视着什么,片刻后,刘昊看着地上的人,语气平静地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沈念秋缓缓抬起头,目光迎上刘昊,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刘昊的脸。
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?肤色犹如泼墨画纸般沉静,衬托着眉眼间的艳丽之色,却又被眼角那一抹独特的弧度,硬生生地添了几分冷淡疏离之感。五官的搭配恰到好处,多一分便显得过于艳丽招摇,少一分又会觉得太过清冷孤寂。
那堪称可以入画的皮囊之下,仿佛藏着让人沉醉的“艳骨”,每一处线条都似精心雕琢,散发着独特的魅力。
刘昊果真如传闻中那般绝艳无双,可沈念秋此刻哪有心思去欣赏。她满心都是父亲的仇、战争的谜团,以及沈小将军和夜冲的下落。她的眼神中透着坚毅与执着,直视着刘昊,声音沉稳却又带着一丝沙哑:“我叫沈念秋,是沈将军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本想说亲兵,可话到嘴边又咽下,改口道,“是沈将军麾下的兵。”说罢,她微微颔首,目光紧紧盯着刘昊,似乎在等待着对方的回应,又像是在向他表明自己的决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