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久必合
“哪个朝代新旧交替没有血流成河？当年大元天朝推翻暴虐的大隋前朝，不也是血流成河？起初不也被世人骂作乱臣贼子？可最终，大元为百姓换来近两百多年的太平盛世。”四王爷情绪激动，双手不自觉地挥舞着，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决绝。
“但如今，朝政腐朽不堪，近百年来，大元国力一代不如一代。当下，正需要一片全新的天地，撑起这岌岌可危的山河。百姓苦等百年，才等来赫连昊这个扭转乾坤的契机。”楚逸尘目光如炬，一字一顿，字字掷地有声，“他不能退！这乱臣贼子的骂名，必须由他来背负！”
太子闻言，神色大变，脚步仓皇地往后退了一步。原以为自己的想法已足够离经叛道，可此刻面对四弟这番言论，才惊觉对方的想法远超自己想象。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，作为太子，内心深处竟隐隐觉得四弟所言不无道理。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话：世间万物，唯有经历破碎，方能浴火重生。
“你即便将这皇位拱手相让，赫连昊会接受吗？当然不会。”楚逸尘嘴角勾起一抹轻笑，“但如今，他已陷入绝境，除了起兵谋反，再无退路可言，也无需给他留退路。”
另一边，赫连昊率领的大军已急行军多日，一路上风餐露宿，马蹄声踏破寂静的原野。奇怪的是，途中始终未发现追兵的踪迹，就连玄霄放出去侦查归来，也未带来任何警示。赫连昊伸手轻抚着玄霄的毛发，眼中满是关切，喂食了一些精饲料后，便让它自行玩耍。
“如今已离京城近四百里，将士们身心俱疲，急需休整。否则，一旦追兵赶来，我们将因缺乏作战能力而陷入险境。今日就在此处扎营休整。”赫连昊下达命令后，包战立刻领命下去安排。
沈念秋身体已完全恢复，骑着一匹骏马，与赫连昊并肩而行。“关安还没有回来。”沈念秋秀眉微蹙，眼中满是担忧，“这不太对劲。”关安在军中一直负责查探敌情，经验丰富。昨日，他挑选了一拨精锐，分成五小队前去探查追兵动向，可直到今晚，依旧不见他们的踪影。沈念秋深知关安警惕性极高，别的倒不担心，就怕他在路上遭遇敌人的伏击。
大军有条不紊地扎营安顿，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，挖炉灶、生火做饭。今日路过安城时，赫连昊派人乔装进城，采购了大量物资，同时也得知了乾元帝驾崩的消息。太子楚瑾轩将于大元天朝二十二年夏季七月九日举行继位大典。
夜幕降临，营地里火光通明，将士们终于不用再啃食冰冷的干粮，可以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。青泽蹲在火堆旁，手里拿着鸡屁股，吃得满嘴流油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这哪像是逃命，简直是享受，居然还有鸡屁股吃。多亏莫愁，不对，多亏咱们未来世子妃财大气粗，遍地都是铺子。”
包战端着一碗粉丝鸭血汤，白了青泽一眼，并未搭话。青泽却依旧自顾自地说着：“那是因为我还在长身体，咱们未来世子妃心疼我，才把自己那份分给我。”侍卫长听闻，不屑地“嘁”了一声：“她今年才十七岁，难道就不长身体？”
青泽一听，愣在原地，挠了挠头：“好像是这么回事。可不知为何，我总觉得咱们世子妃无所不能。”包战懒得搭理他，转身走向别处，继续安排营地的各项事务。
“世子，世子妃！”暮色笼罩着营地，青泽像一只敏捷的野兔，从幽暗的林中飞速窜出，朝着营地狂奔而来，扯着嗓子大喊，“是关安他们回来了！”
沈念秋原本在帐篷里满心焦虑，听到“回来了”三个字，瞬间精神一振。关安的安危一直揪着她的心，此刻哪还顾得上青泽对自己的称呼，心急如焚地快步走出帐篷查看情况。
赫连昊目光深邃，淡淡地看了青泽一眼，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豪爽：“帐蓬里的鸡腿，赏你了。”青泽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，美滋滋的。心想，这声世子妃喊得可太值了。
关安等人归来时，模样狼狈不堪，衣服破破烂烂，沾满了泥土和血迹。一回来，他们就迫不及待地端起现做的汤面，狼吞虎咽起来，呼噜呼噜的吃面声在营地回荡。
沈念秋静静地坐在篝火边上，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，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她默默看着关安他们吃面，等他们缓过神来，才轻声问道：“你们这是遇到了追兵？”
“遇到了流民。”关安心有余悸，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，“差点被人给炖了。大人，属下一路查探，发现了追兵的踪迹。他们扎过营的地方，全是禁军的尸体。孔庆之被砍了头，挂在了树上，下半身被什么啃得露出了骨头。现场除了禁军尸体，看不出有其他身份的人。我怀疑是孔庆之和赵宏业起了内讧，赵宏业设计把孔庆之的人全杀了。”
沈念秋盯着跳动的火焰，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遗憾：“可惜了，我原想亲手杀了他。”
赫连昊静静地站在她身侧，深知她又想起了赵启铭的死。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声音低沉而平静：“你继续说。”关安虽不隶属赫连昊管辖，但赫连昊身上散发的强大气势，让人不自觉地产生臣服之感。
“循着他们撤离的踪迹追过去查探，赵宏业和北营人撞上打起来了。不过打得不算激烈，从痕迹来看，他们是往南面方向逃窜。”
“南面？那里应该属于六王爷封地。”赫连昊微微皱眉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思索。
沈念秋抬起头，目光与赫连昊交汇：“这样正给我们争取了时间。”
“互相给了时间。”赫连昊也垂眸看着她，手依然搭在她的肩膀上，“赵宏业边打边退，为了保存实力。北营没有后备辎重，求一个速战速决，赵宏业只需要游击作战，就能让北营追兵退兵……”
两人动作亲昵，周围的人都不敢直视，要么垂着头，盯着地面，要么盯着篝火，大气都不敢出。唯有青泽直勾勾地盯着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侍卫长包战眼疾手快，一把按下了他的脑袋。
“封地有多少兵力？”沈念秋问。
赫连昊思索片刻，开口问道。“三四万，或许更多。”
“那赵宏业是想打下六王爷封地，自立为王吗？”沈追来听闻消息，匆匆走了过来，脸上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我看不然。”赫连昊收回手，在沈念秋身旁坐下，“他敢往南方退，而不怕陷入前后夹击的境地，说明他笃定是安全的。看来他和六王爷早有勾结，说不定替他训练私兵的就是六王爷。”
沈念秋盯着火，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，恨不得立刻赶去杀了赵宏业：“预计赵宏业兵力估计六七万，这可都是用税银和幽宁粮仓养起来的。”
赫连昊分析道：“现在形势于我们也并非全无好处，不论是哪一方，都面临着两面的敌人。赵宏业要应付朝廷的兵，还得提防我们，朝廷和我们也是一样，面临双面夹击，互相牵制。”
“大元已经没钱了。”沈念秋叹息，“没银子支撑打仗。”
关安点了点头，刚想说什么，却见沈念秋、赫连昊、沈追来眉头紧锁，一脸忧虑。
“将军这是在忧心什么？”关安疑惑地问道。
“嘉峪关。”
关安不解：“去年世子不是已经将匈奴人赶走了吗？”
沈追来轻叹了一声，神色凝重：“他们今年说不定又会卷土重来。他们靠游牧为生，冬日草场养不活人，如今大元自己国内动乱，匈奴得信后入冬前恐怕会趁着这个时机洗劫边境，抢夺钱财。”沈追来常年驻守嘉峪关，对边境形势了如指掌，他说的多半没错。
“可恶！”关安气愤地握紧了拳头。
沈念秋起身，目光看向关安：“你跟我来，我有话要问你。”
关安起身跟了上去。青泽看着两人走远，随即看向赫连昊：“殿下不去吗？”世子爷横了他一眼：“我去干嘛？”
青泽抿了抿唇，小声嘀咕：“不知道谁，这几日离不得人，人家走开一会儿就到处找人。”
赫连昊没听清：“你在嘀咕什么呢？”
“世子殿下，”青泽大声说，“我是说咱们世子妃离不开世子，一离开就会想世子的。”
“世子妃？”沈追来不悦，皱起了眉头，“还没有婚配，如何成为世子妃？”青泽见沈将军有些不高兴，连忙赔笑道：“将军不要注意这些细节嘛，早晚的事，我提前喊着适应适应。”
众人都懒得搭理他，侧头瞧着沈念秋和关安在一棵树边停了下来。青泽撇撇嘴，对着侍卫长包战说：“你看你看，眼珠子都黏上去了。”
赫连昊头也不回：“我听见了，包战，说别人坏话，还说的那么大声，给我堵了他的嘴。”
“将军，”关安好奇问道：“找我有事？”关安一边走，一边琢磨着将军找他的意图。沈念秋看着他，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：“这两日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嘛。”关安笑了笑，挠了挠后脑勺，“我不就是干这事的么。”
沈念秋问道：“我很好奇，你为什么没有留在京城？兵马司的人是你去调的，也是你最先到，留下来保护太子，你就是首功，何愁往后不能平步青云？却偏偏选择跟我走。”
关安一听，急得涨红了脸：“将军这是要撵我走？还是怀疑我？”“没有。”沈念秋淡定自若，语气平和，“若是怀疑你，就不会让你去打探消息。既然往后要同行，我们不妨把话敞开来聊。”
关安跑了两天，早已疲惫不堪，随性地坐在地上：“既然将军这样讲，那我就实话实说。兵马司是干什么的？抓捕囚犯，禁火，都是些混吃等死的杂事。让我一辈子在京城里那样过，那我这人就废了。我是从战场上下来的，我还想回到那热血沸腾的战场。况且我也不想再效命那样腐败的朝廷。咱们这次追随将军而来的兵，都是自愿的，都是和咱们一起去过狼峰谷的兵。他们见证过将军果敢的一面，都深深佩服将军的实力和做派。一路将军看到了什么，我们也就看到了什么。那破朝廷谁愿意效忠谁去，咱们大好儿郎不是为了给他们干那些蝇营狗苟的琐事。”见沈念秋没有说话，低头沉思，关安又问道：“将军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冠冕堂皇？”关安抬头看着曾经的游击将军，想起之前做她副将的日子，那一路走来畅快淋漓的军旅时光，至今仍让他怀念。“我再说透一点，世子有兵，将军有钱，何愁不能平了这乱世？”
关安没等沈念秋说话，直接单膝跪在地上。
“快看快看！”远处的青泽戳了戳包战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“怎么还跪上了呢？不行不行，我得过去偷听。”包战都没来得及按住他，青泽就像条滑溜的鱼，丝滑地溜了过去。
“将军！”关安抬起头，目光坚定，“末将关安，愿追随将军，请将军收留。”沈念秋微皱着眉：“你先起来。”
关安起身，看着沈念秋，明明沈念秋比他矮出了大半个头，但在他眼中，沈念秋身上散发的气魄，丝毫不输男人，甚至更强。这也是他心甘情愿追随于她的原因。
沈念秋思索着，缓缓说道：“这世道对女人远不如男人宽容，你就不怕别人耻笑你追随一个女人？”
“由他们说去呗！”关安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，“我关安倾慕强者，世子和将军都是这样的人。世子有青龙卫，我过去排不上号，熬不出头。”
沈念秋淡淡笑了一笑：“你是个有性格的兵。”
关安挠了挠后脑勺：“是将军要敞开来说。”
“行。”沈念秋颔首道，“往后大家同进退，我有饭吃，便饿不着你们。”
关安憨厚一笑：“将军说笑了，跟着您都能饿死，那这世上没活路了。”青泽偷偷听了几句，像一阵风似的跑回去，脸上带着夸张的表情：“我的天呐，不得了啊！”
赫连昊正拿着剑炳和沈追来在地上分析兵力局势，闻言回了句：“又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了？”
青泽一脸凝重：“姓关的说倾慕我们世子妃。”
“什么？”沈追来率先出声，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。与此同时，赫连昊手里的剑炳深深插入地面好几公分。“你好好说话！”
“姓关的说倾慕我们世子妃。”青泽咽了咽口水，又补充道，“还说倾慕世子。”
若不是后面那句，世子爷都准备暴力起来了。
青泽纳闷道：“他怎么男女不忌呢？”包战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“你让他说。”赫连昊道，“原话是这么说的？”青泽扒拉开捂着嘴的手：“他说他倾慕强者，世子妃和世子都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拖走！”赫连昊抬手一指，“明天午饭前我不想听到他说话。”青泽被侍卫长捂着嘴，咿咿呀呀地拖走了。
那头谈完，沈念秋和赫连昊回帐子。赫连昊体贴地替她掀了帘：“收获了一员大将？”“怎么了？”沈念秋与他玩笑道，“他没有选你，选择追随我，世子殿下觉得没有了面子？”
这几日一路奔波，各种乱事接踵而至，两人根本没时间好好说话。沈念秋半仰着脸，喋喋不休，嘴唇像颗小红樱桃，让赫连昊心中涌起一股冲动，想要吻她。
“那倒没有。”世子爷的目光从她的眼睛，缓缓移到鼻子，再到嘴唇，仿佛有实质一般，在她脸上摩挲。他微微俯身，轻声地说：“是我先追随你的，他要来也得先排队，排在我之后的，都不可能有机会。”沈念秋被他看得脸颊发热，脑子里却想着正事：“他们之后的安排，还要劳你帮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世子爷此刻好说话得很，眼神中满是宠溺。
沈念秋斟酌道：“我不能带他们去常州，恐怕要让关安带兵随你回盛熙。”世子心中的心猿意马顿时被这句话击碎，掉了一地。“什么，你说哪儿？”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，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沈念秋见他表情一变，赶忙劝说：“我已经许久没有回过看外祖母了，现在能留给我们喘息休整的时间不多，待到战事一起，便更没有机会了，我想先回去看看她。况且往年我每年都要去看账的，下面人多，难保没有起歪心思的，我怕有人欺我外祖母年事已高。”
赫连昊听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是该回去，我也应该陪你去，但如今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念秋的眼睛弯弯，像月牙儿一样，“大事要紧，其他的之后再说。”
赫连昊将她鬓角的一缕发丝拨回耳后，温柔地说：“你先去，我回盛熙看过情况之后，便去接你。”
沈念秋点了点头：“想去散步吗？”
“好。”
立秋后，夜晚的凉意愈发明显。赫连昊拿了披风，轻轻披在沈念秋身上，牵着她的手，缓缓走出帐篷，身影在月色下渐行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