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:秀娟分析:证据不足,需施压
夜已深,振远武馆的堂屋还亮着一盏白炽灯,光线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昏黄。堂屋里,六杰围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,桌上摊着徐嘉彬偷拍来的几张照片和一份模糊的协议副本,旁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搪瓷茶缸,空气中弥漫着汗水、烟味和淡淡的草药香。
万斌坐在主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一道裂痕——那是他小时候练拳失手砸出的印记。他眉头紧锁,目光扫过对面的五个兄弟:严飞正烦躁地抓着头发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;王飞闷头喝着茶,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;王俊把玩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短棍,眼神却盯着桌上的证据,若有所思;李飞靠着椅背,一条长腿伸到桌下,脚尖轻点地面,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;徐嘉彬则把自己缩在角落的长凳上,像只警惕的夜猫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,生怕有人偷听。
“所以,就这些?”严飞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被砂纸磨过似的沙哑,“一张拍糊了的协议,几张拆迁队推搡人的照片,这能说明啥?去派出所报案,人家顶多立个案,转头就给压下来。”
王飞重重放下茶缸,茶沫溅到桌上:“那咋办?就看着张老板和虎爷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?下午李大爷家那事,要不是斌哥出手快,老爷子说不定就得被他们拖去医院!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响,胸口随着呼吸起伏,宽厚的肩膀绷得像块铁板,“不行,明天我就带把刀去堵张老板的门,看他敢不敢动老街一砖一瓦!”
“坐下!”万斌低喝一声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王飞愣了一下,悻悻地坐下,嘴里还嘟囔着:“总不能就这么憋着……”
万斌没理会他的嘟囔,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王俊:“老五,你怎么看?”
王俊指尖在短棍的防滑纹上轻轻划过,沉吟道:“徐老三拍的这几张照片,能证明拆迁队动手了,但顶多算‘治安纠纷’。那份协议……”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,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,“甲方是‘南城开发有限公司’,乙方是‘虎啸建材’,盖的章模糊不清,内容只提到‘砂石供应’和‘场地清理’,没直接说强拆的事。就算拿到法院,人家也能说是正常商业合作。”
“说白了,就是证据链断了。”徐嘉彬从角落里钻出来,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,露出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睛,“张老板老奸巨猾,这种见不得光的事,肯定不会留下白纸黑字的把柄。我潜入他办公室的时候,看见他把一份文件锁进了保险柜,估计真正的黑协议在那儿,但那柜子是电子锁,我没敢硬撬。”
李飞嗤笑一声,脚在地上碾了碾:“电子锁算个屁,实在不行,我半夜去给他车胎放气,再把他办公室窗户砸了,看他急不急!”
“胡闹!”万斌眉头拧得更紧,“砸窗户?放气?那不成咱们理亏了?到时候虎爷反咬一口,说咱们寻衅滋事,把咱们全抓进去,老街谁来护?”
李飞被噎得说不出话,梗着脖子别过头,却也没再反驳。堂屋里又陷入沉默,只有灯泡偶尔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。
就在这时,里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缪秀娟端着一个搪瓷盆走出来,盆里是刚煮好的姜汤,冒着热气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,脸上带着刚熬夜整理账目后的倦意,却依旧眼神清亮。
“都喝点姜汤暖暖身子,”她把盆放在桌上,给每个人面前的茶缸里舀了一勺,“晚上天凉,别冻着了。”
没人说话,只有王飞率先端起茶缸,“咕咚咕咚”喝了大半,辣得直吐舌头,却也把满肚子的火气压下去不少。
秀娟看了一眼桌上的证据,又看了看兄弟们紧绷的脸,轻声问:“都愁眉苦脸的,是觉得证据不够?”
万斌点点头:“秀娟,你文化高,帮我们分析分析。这些东西,能扳倒他们不?”
秀娟拿起照片一张张看着,又拿起那份协议副本,指尖在“虎啸建材”四个字上顿了顿。她没急着说话,而是走到门口,把虚掩的门再推紧些,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本边角卷翘的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——那是她前两年为了帮武馆学员处理纠纷特意买的。
“你们看,”她翻开书,指着其中一页,“根据这条,故意损坏财物、故意伤害他人身体,确实能治安拘留,但前提是‘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’。现在这些照片,只能证明有冲突,不能证明是谁先动手,也不能证明张老板指使。至于这份协议,”她把协议放回桌上,“没有明确的违法内容,最多算‘关联证据’,不能直接定罪。”
严飞猛地一拍桌子:“那就是没辙了?眼睁睁看着他们拆老街?”
“也不是没辙,”秀娟抬起头,目光扫过六杰,“证据不足,就想办法让他们‘补’证据;硬碰硬讨不到好,就换个方式施压。”
“怎么施压?”李飞往前凑了凑,眼里的躁动变成了好奇。
秀娟走到墙角,拿起万斌平时练功用的粉笔,在墙上斑驳的黑板上写下三个字:“舆论场”。
“张老板搞拆迁,图的是名声和钱;虎爷装‘慈善家’,靠的是街坊的忌惮。他们最怕什么?最怕把事情闹大,最怕别人知道他们干的龌龊事。”她转过身,粉笔在“舆论场”三个字上重重一点,“咱们手里的证据,单独看不够硬,但要是让老街的街坊都知道,让南城县的人都知道,效果就不一样了。”
徐嘉彬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把这些东西捅给报社?”
“不止,”秀娟摇摇头,“报社不一定敢报虎爷的事,但街坊们的嘴,是封不住的。李大爷在老街住了五十年,认识的人多;王寡妇家的儿子在县中学当老师,学生家长遍布县城;还有卖早点的刘婶,她的摊子摆在菜市场门口,每天听多少闲言碎语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王俊已经反应过来:“你是说,让街坊们传开?就说张老板和虎爷勾结,强拆打人?”
“对,但不能凭空传,”秀娟拿起一张拆迁队推搡李大爷的照片,“拿着这些照片,挨家挨户去说。不用添油加醋,就说‘我们亲眼看见的,拆迁队把李大爷推倒了’,再说‘张老板的公司和虎爷的建材厂有关系’,剩下的,让他们自己猜。”
严飞挠挠头:“这能有用吗?人家要是不信呢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‘有人说’,”秀娟笑了笑,眼里闪过一丝狡黠,“三人成虎,说的人多了,张老板和虎爷就坐不住了。他们一急,就容易出错,一出错,就会留下新的证据。”
王飞摸了摸后脑勺:“那……咱们还打不打?”
“打,”万斌突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,“但不能瞎打。秀娟说得对,先把舆论造起来,让街坊们站在咱们这边。然后……”他看向严飞和李飞,“明天拆迁队肯定还会来,到时候不用下死手,把他们赶走就行,但要让他们记住——老街不是他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。”
“我懂了!”徐嘉彬一拍大腿,“先让街坊们骂他们,再让他们尝尝拳头的厉害,双管齐下!”
王俊把短棍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:“我去通知李大爷,让他明天敞开大门等着,越多街坊围观越好。”
“我去跟刘婶说,让她在菜市场帮着念叨念叨,”王飞站起身,刚才的憨气变成了一股冲劲,“保证明天一早,半个南城都知道张老板雇人打人!”
“我去修汽修厂的门,顺便让来修车的老主顾都看看这些照片,”严飞攥了攥拳头,“都是老街坊,谁还没点血性?”
李飞踹开椅子站起来,长腿一迈就到了门口:“我去看看拆迁队的窝点在哪儿,明天一早堵他们去,让他们知道六杰不是好惹的!”
徐嘉彬已经摸出了藏在怀里的相机:“我再去拍点张老板和虎爷勾肩搭背的照片,凑齐一套‘连环画’,保证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精彩!”
六杰你一言我一语,刚才的愁云散了大半,屋里的空气重新热络起来,连灯光都仿佛亮了几分。
万斌看着兄弟们摩拳擦掌的样子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、眼神清亮的秀娟,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终于落了地。他端起桌上的姜汤,一饮而尽,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肚子里,熨帖了所有的烦躁。
“等等,”他喊住正要往外冲的兄弟们,“记住,别伤人,别犯法。咱们是护老街,不是毁自己。”
“知道了斌哥!”六杰异口同声地应着,脚步轻快地出了门,很快,巷子里传来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,夹杂着严飞的大嗓门和李飞的笑骂。
堂屋里只剩下万斌和秀娟。
秀娟拿起抹布,默默擦着桌上的茶渍,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万斌走过去,从后面轻轻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“秀娟,”他低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秀娟转过身,踮起脚尖,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,像羽毛拂过,却让万斌浑身一僵。
“谢我干啥?”她仰头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意,“我是你媳妇,不帮你帮谁?再说了,老街也是我的家,我也想守住它。”
万斌把她抱得更紧,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窗外,月光不知何时钻过了云层,照亮了堂屋墙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那是他们六兄弟小时候刻下的:“南城六杰,生死与共”。
今夜的风,似乎没那么凉了。老街的砖瓦在月光下沉默着,仿佛也在等待着明天的风暴。而振远武馆的灯,亮到了后半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