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慈母病重榻，孝子急断肠
南城的秋意总带着股子钻心的凉，尤其到了傍晚，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在巷口打旋，把李飞心里那点仅存的暖意也卷得七零八落。
他刚把货车停进运输队的临时停车场，裤兜里的手机就像着了火似的震个不停。屏幕上跳动的“三姐”两个字，让他眼皮猛地一跳——自从母亲住院，老家的三姐负责照看，这时候来电，多半没好事。
“喂，三姐。”李飞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他靠在冰冷的货车车厢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电话那头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：“老六……你快回来吧……妈她、妈她又晕过去了！医生说情况不好，让赶紧准备手术，不然……不然就怕来不及了啊！”
“手术？什么手术？”李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母亲前阵子查出来是急性胆囊炎，医生说先保守治疗，怎么突然就要手术了？
“医生说胆囊里的结石堵住了胆管，引发了败血症，必须马上切胆囊！不然感染扩散，神仙都难救！”三姐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混着医院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，“手术费要五万块，住院押金还欠着，医院说再不交齐，就不给安排手术……老六，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，你姐夫跑遍了亲戚家，才借到两千块，这还差得远啊！”
五万块。
这三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李飞的心上。
他今年二十七，开货车跑长途快五年了。别人看着他天南地北地跑，觉得挣得多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除去油钱、过路费、货车的保养费，再加上给家里寄的生活费，手里根本没攒下多少。前阵子母亲刚住院时，他把这两年攒的三万块全交了押金，如今兜里只剩不到五百块，连加油都得算计着来。
“三姐，你先别急，我想想办法，我想想办法……”李飞说着，声音已经开始发颤。他挂了电话，背靠着货车，缓缓蹲下身，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。
秋风卷着落叶扫过他的脚踝，凉得刺骨。他抬头望着南城老街的方向，那里有他从小长大的巷弄，有振远武馆的青砖灰瓦，还有五个把他当亲弟弟疼的哥哥。
可他能去找他们吗？
万斌哥和秀娟嫂子守着武馆，这两年武馆生意清淡，能维持收支就不错了；严飞哥的汽修厂刚添置了新设备，还欠着厂家一笔钱；徐嘉彬哥看着活络，可私家侦探这行当风险大，有时候跑一个月都未必能接到一单像样的活；王飞哥的肉铺倒是稳当，但他上有老下有小，手里的钱都得掰成几瓣花；王俊哥的健身房刚熬过淡季，会员费收上来还没焐热，就得交房租水电……
兄弟们个个都有难处，他怎么能开口？
更何况，中午在王飞哥的肉铺喝酒时，大家还在说张老板和虎爷的事，商量着怎么护住老街的街坊。那时候他拍着胸脯说“有我呢”，现在转头就因为钱的事去找他们求助，像什么样子？
李飞狠狠一拳砸在地上，粗糙的水泥地硌得他指骨生疼，可这点疼，哪比得上心里的煎熬。他想起母亲小时候总把肉埋在他碗底，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货车出远门时，母亲在村口站到天黑，想起昨天去医院看她，她拉着他的手说“别担心钱，妈没事”……
“妈……”他喉咙发紧，眼圈热得厉害，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是男人，是母亲的小儿子，是六杰里的老六，不能哭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着通讯录，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，最后停留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。那是今天下午，一个自称“虎爷手下”的人给他打的电话，对方说虎爷看中他开车稳、路子熟，想让他帮忙运一批“特殊砂石”，一趟给一万块，事成之后还有额外的好处费。
当时他想都没想就挂了电话。虎爷是什么人？那是南城的土皇帝，手上沾着多少不干净的东西？万斌哥不止一次说过，跟虎爷扯上关系，迟早得栽进去。
可现在……
一万块一趟。
如果他接下这活，跑个五趟，母亲的手术费就有了。甚至可能用不了五趟，对方说不定还能先预付一部分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住了他的心脏。他甩了甩头，想把这可怕的想法甩掉——那是走私！是犯法的事！一旦被查出来，不仅他要坐牢，还会连累兄弟们！
可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苍白的脸，浮现出三姐哭红的眼睛，浮现出医生那句“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”。
一边是母亲的命，一边是兄弟的情义，是自己的底线。
李飞站起身，烦躁地在停车场里来回踱步。货车的后视镜里映出他焦灼的脸，眼下的乌青是这几天没睡好留下的，嘴角的胡茬乱糟糟的，曾经总是带着笑的眼睛，此刻只剩下红血丝和挣扎。
他走到货车驾驶室旁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座位上还放着昨天从医院带回来的饭盒，里面是母亲没吃完的小米粥。他拿起饭盒，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铝制边缘，仿佛能透过这凉意，摸到母亲此刻的体温。
“妈，您再等等……再给我点时间……”他对着空饭盒喃喃自语，声音低得像梦呓。
手机又响了，这次是医院的号码。李飞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是李建国的家属吗？”电话那头是护士的声音，带着公式化的冷静，“病人现在体温又升高了，血压不稳定，我们已经加了药量，但手术必须尽快安排。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？钱什么时候能交齐？”
“我……我马上就去凑，马上！”李飞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。
挂了电话，他盯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，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，停车场的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，一半明，一半暗。就像他此刻的心情，一半是坚守了二十多年的道义，一半是救母心切的绝望。
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寒意，吹得他一个激灵。他仿佛看到万斌哥皱着眉说“老六，咱们做人得有底线”，看到严飞哥拍着他的肩膀说“有事跟哥说，别自己扛”，看到秀娟嫂子温和地说“办法总比困难多”……
可办法在哪？
李飞闭上眼睛，双手用力按着太阳穴，指缝里渗出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头发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，眼里的挣扎渐渐被一种决绝取代。
他颤抖着手指，按下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，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：“是小李吧？想通了？”
李飞握着手机的手在抖，嘴唇动了半天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……那活，我接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仿佛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，像老街墙角那些被雨水泡透的砖块，无声无息地塌了下去。
窗外的风更紧了，卷起的落叶拍打着车窗，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，像是在无声地质问。李飞靠在椅背上，望着漆黑的夜空，第一次觉得，南城的秋天，怎么会这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