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小时候的月亮

夜深了，窗外的风还在吹，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摇得沙沙作响，像极了夏天藏不住的心事。

沈知禾坐在书桌前，台灯是暖色的，笔尖在纸面上轻轻走动。她的字一向端正，可今夜写下的几行，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意。

“晏清真的来了。

我其实早就知道他会来找我。

就像小时候，不管他嘴上说得多别扭，最后还是会在傍晚的时候，端着奶奶做的凉面敲我家门。

只是这次，我不敢先等他。也不敢太早期待。

因为怕他真的不会来了。

可他还是来了，还吃了我爸妈做的饭，还陪我走了一段好长好长的夜路。

他没说太多，但我知道，他心里藏着很多比夜色还沉的东西。

我想分担一些，可我不知道我够不够好。

……

不过没关系，我会慢慢来。

像小时候那样，一点一点靠近他。”

她写到这里停了笔，望向窗外的一轮月亮。那光不算亮，藏在云层后头，若隐若现。但她却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夏天，她和林晏清一起躺在楼顶晒被子的空架上，他指着天边那个浅白的弧说：“你觉得月亮是不是也会难过？”

那时候她笑话他矫情，他却一本正经地说：“因为它每晚都陪着我们，可我们从来不陪它。”

现在想来，他也不过是个常常把悲伤藏进玩笑里的孩子。

沈知禾轻轻叹了口气，把日记本合上。她不敢太期待什么未来，但她想，只要他不走，她一定不会先放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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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晏清躺在狭小的单人床上，眼睛一直睁着，盯着天花板的那块微黄水渍。

他并不困，但身体太累了。闭上眼后，很快就跌进了梦里。

梦里是奶奶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。窗外是老房子的小巷，阳光暖得像糖水。他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，还有藕夹炸起的声音。

奶奶穿着围裙，回头冲他笑骂：“又挑食是吧？偏偏肉还吃得最快。”

他想回答，却怎么也张不开嘴。梦忽然碎了，耳边一片安静。

林晏清猛地醒来，天还没亮，枕头却已经湿了一角。他坐起来，背抵着冰凉的墙，伸手胡乱擦了擦脸。

“我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啊……”他低声骂自己，声音沙哑，像一块碎石滚进嗓子眼。

他低头看向床边，那只透明亚克力书签静静躺着。光线太暗，看不清里面那个夏天的微笑了。他盯着它看了好久，脑子里却开始盘旋一个名字。

——俞尘。

他之前没太在意这个人，但今晚吃饭时沈叔叔随口提起，说俞尘是市队的中坚力量，家里又是开公司的，说不定以后会出国深造。沈知禾虽然没说什么，但那一瞬她眼里的微光，让他有点不是滋味。

他比我阳光，比我会说话，人也开朗。成绩也不错，运动好，还有钱。

林晏清盯着天花板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

但——他想起沈知禾今晚看着他时的眼神，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，还有那句“我怕你不做”时的撒娇似的倔强。

他手指收紧，轻轻碰了碰那个书签的边角。

靠坐在床头，一时间再难入眠。

夜还没有完全过去，窗帘边沿漏出一点微光，天色似乎刚刚泛白。他轻手轻脚起床，打开窗户，一阵湿凉的风拂进来，混着夏末的叶腥气。他仰头看了眼天——月亮还挂在那，淡淡的，像洗过的银币，边缘模糊得快要被天光吞没。

小时候的月亮是什么样来着？

他记得，那年沈知禾发高烧，一脚踢开纱窗门，看到晕倒在地的她，慌忙的拨打急救电话。在医院，一边责备她不早点说自己不舒服，一边坐在她床边睡着了。

醒来后，两人窝在靠窗的小沙发上，抱着一杯凉白开，一起看月亮。

沈知禾当时低声说：“月亮真圆啊。”

他没说话，只是侧头看她脸上的影子——那是月亮落下的光。

那时的月亮特别大，特别圆，还总在他们偷偷溜到楼顶玩耍的时候，静静悬在天上。他也记得沈知禾拿着望远镜非要找“嫦娥”，还硬说自己看见了玉兔。

他那时总笑她幼稚，可其实——他也很相信。

小时候什么都不怕，觉得只要他们俩站在一起，天再黑也不会迷路。可长大后，他才发现，很多事情不是只靠陪伴就能解决的。

比如生离，比如那些没有再讲出口的话。

“我好像一直在等她。”林晏清轻轻叹了一口气，声音轻得几乎被夜吞没。

“可她也一直在等我。”

“你还记得小时候的月亮吗？”他轻声喃喃。

那时候的他们太小，不懂什么是分别，不懂人会死，也不懂错过之后很多东西再也回不来了。以为月亮一直都在天上，他们也会一直在彼此身边。

可现在，他再看月亮，只觉得它冷得像一块石头。

他低下头，靠着窗沿蹲下，把额头埋进臂弯里。身后的房间空空荡荡，墙上那张奶奶留下的字画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
“我在试着长大了，奶奶，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你不是总说我太爱哭吗……可我现在，只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才哭。”

沈知禾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她干脆拉开窗帘，夜色未散，月光还薄薄洒在阳台上。

她抱着日记本又看了一遍刚才写下的文字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。忽然想起一件小事。

小时候有一年夏天，她偷偷把林晏清的数学作业本藏了，害他被老师罚站。他一整节课没理她。放学后她追着他跑了三条巷子，最后在他们家楼顶找到他——他背对着她坐在水箱边，正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“你又不理我了。”她有些委屈。

他没回头，只说：“你说，月亮是不是也很烦，老是被人看，又不能说话。”

当时她没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
现在她懂了。

——月亮不是不说话，是怕自己说了没人听见。

就像他，总是藏起所有情绪，一句“我没事”说得太熟练。

她趴在书桌上，把脸埋在臂弯里，轻轻叹了口气。像是回应那句遥远的童年话语：“我听得见的，林晏清。”

窗外，月亮渐渐沉下去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从前他们在城市的两头，望着同一片天空，却都没有看见彼此的眼泪。

现在那颗小时候一起仰望过的月亮，仍默默挂在那里——不说话，却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