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小时候那碗面
校园很大,绿植繁密,主干道两侧是风格一致的红砖建筑,有图书馆、行政楼、学术报告厅,还有刚刚开放的新教学实验楼。男生女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偶尔有老学姐在带着新人参观。
林晏清没参加新生引导,沈知禾也不想被人带着走。两人像是提前适应了这种“自己决定一切”的大学节奏,边走边聊,像在丈量未来四年的时光。
“这栋是你以后上课最多的楼吧?”林晏清指着传媒学院那幢七层小楼,走廊边种着爬山虎,玻璃窗反着阳光,像是镀了一层梦境的光。
“是我们。”沈知禾纠正他,“你别忘了,我也选了这个专业。”
“你真的不后悔吗?”他侧头望她。
“嗯哼。”她点头,面色认真,“我曾经幻想过自己穿白大褂的样子,但后来我发现,比起成为一个医生,我更想陪着你一起经历一段完整的青春。我们分开太久了,现在我想弥补回来。”
林晏清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“补回来吧,”他说,“以后每一天,我都想看见你坐在我前排写笔记。”
“我可能会偷偷睡觉。”她笑。
“那我替你记。”他轻声应下。
他们又走到了图书馆前。那是学校最大的一幢建筑,现代玻璃与古典石材混合设计,安静而肃穆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里面的座位和藏书,整齐洁净。
沈知禾停下脚步,“这里好像很适合秋天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阳光会从窗户正面洒进来,我可以窝在最角落的位置上,一边写日记,一边等你下课。”
林晏清看了她一眼:“你等我下课?”
“是啊,我不喜欢一个人回家。”她低头踢了踢石子,“你以前总是赶我先走,这次不准。”
林晏清轻笑,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:“不会再赶你了。”
—
他们从图书馆出来,绕道去了湖边。校内的人工湖不大,但水面干净得出奇。几只黑天鹅懒洋洋地趴在岸边,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座校园的文艺气息。
“你觉得这湖和我们以前那座像吗?”沈知禾突然问。
“你说乡下那座?”
“对啊,小时候你总是在那边发呆,后来我才知道,那时候你已经开始偷偷喜欢我了。”
林晏清的喉结轻轻滚动,耳根再次染上粉意,“你、你又乱说。”
“啧,你现在都承认牵我手了,还装什么。”她笑着把他拉到长椅上坐下,“快点承认,从小学三年级开始,你就开始吃我带的巧克力,专挑我丢的橡皮,放学等我故意装路人走同一条路。”
“……”林晏清望着水面,“原来我以前那么明显。”
“超级明显!”她笑得眼角泛起光,“但我喜欢你那时候偷偷的样子。”
“现在不偷偷了。”林晏清低头看她,语气极轻,“我会大声说出来,哪怕全世界都听见。”
沈知禾仰起脸,风吹乱了她的刘海,她抬手拂开,笑得像是这个初秋最柔软的一阵风。
“好啊,那你说说看,现在这所大学,哪一处是你最想停留的地方?”
林晏清静静望着她。
“你站的地方。”
他说。
—
他们肩靠着肩坐了很久。直到时间过了十点,阳光正好,不冷不热,林晏清才起身,看了看手机。
“还想逛哪儿?食堂?体育馆?还是……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沈知禾突然轻声说。
“怎么了,累了吗?”
“不累。”她笑着摇头,“就是……忽然想和你回我们租的那个小窝,煮点好吃的,洗个衣服,晒被子,然后……看你把我写进你大学日记的第一天。”
林晏清望着她,眼神温柔地近乎晕开。
“好啊,”他牵紧了她的手,“回家。”
军训服是大学开学的标配,深绿迷彩,厚实又闷热。林晏清拎着两套皱巴巴的军训服,脸上的表情堪比人生中最沉重的打击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穿上不是热死就是晒脱皮。”
他低头看着衣服袋里那一整套迷彩装,叹了口气,又往肩上扯了扯,像是想把重量一起甩掉。
“你不觉得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吗?”林晏清满脸怨气,“大学本来就很累了,开学第一件事居然不是领课表,而是把人往太阳底下一丢,然后告诉你:活下去。”
沈知禾在他旁边走着,听得一愣一愣,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你说得好像明天就是战场了。”
“军训哪儿不是战场。”林晏清摇头,太阳还没升到最烈,他已经提前进入了备战状态,“每天顶着三十七八度的高温,站军姿、踢正步、听教官骂,还不能反驳。”
“是啊,还要被罚深蹲、俯卧撑,还有夜训、内务检查……”沈知禾耸耸肩,一脸跟着吐槽的样子。
林晏清闻言扭头看她一眼,狐疑地眯起眼:“你跟着我抱怨干嘛?你不是病号连的VIP会员吗?”
沈知禾一怔,接着忍不住笑出声来,轻轻撞了他一下:“你才VIP会员呢。我只是……可能真的不太适合这种活动而已。”
“你去年不是就因为心脏检查被免训了吗?”林晏清半信半疑,“今年怎么又自告奋勇跑去报名?”
“我没报名啊。”沈知禾理直气壮,“我就是来陪你领衣服的。”
林晏清:“……”
“你这也太……”他正想吐槽,又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:
“我只是……舍不得看到你一个人这么辛苦嘛。”
声音不大,落在耳边却像是一阵极柔的风,悄悄地灌进他心窝里。
林晏清脚步微顿,看她一眼,表情忽然有点不自然。
“你……怎么忽然说这种话?”
沈知禾一脸无辜,“我不是一直都是这种人吗?体贴、善良、心疼男朋友。”
“……还有自恋。”他忍不住补了一句。
“谢谢夸奖。”她倒是一点也不觉得羞,反倒挺起胸膛,像是接受了勋章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林晏清拎着军训服,一路抱怨不断,但每一句里,语气都比刚才软了一些。沈知禾听着他碎碎念,时不时点点头,时不时回一句“那我可以送你风扇”“我可以给你偷带冰饮”“你如果晒脱皮我就帮你抹芦荟胶”。
“……你这是提前准备好男友疗养计划了?”林晏清侧头看她。
“嗯哼。”沈知禾理所当然地说,“而且我还要每天监督你吃水果,记得防晒,教官骂你我帮你背后翻白眼……”
她一条条地数着,声音里带着笑意,像是在念一份爱情契约。
林晏清越听,心越软。
“你是不是怕我太苦,就打算用你所有的软来补偿我?”
沈知禾歪头想了想,然后点头,“嗯。”
“那你呢?”他忽然反问,“你不怕我太热了吗?你不怕看我晒成红螃蟹?”
“怕啊。”她笑了笑,“但我更怕你抬头找我时,我不在。”
这一句话轻轻落下,林晏清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。
风很轻,阳光落在他们脚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突然把手里两套军训服甩到另一只手上,空出一只手来,转身把沈知禾拉进怀里,像是突然间想明白了什么。
“喂,大白天你别乱来。”她被他一抱,脸一下就红了。
“知禾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比太阳还暖,“以后你可以不陪我受罪,但你千万别离我太远。”
“我会怕。”
沈知禾怔住,眼睛缓缓眨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林晏清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认真。
他从来不轻易说怕,不轻易示弱。
可今天他说了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伸手也抱住他,“那你也记得,晒黑了不许不承认我男朋友。”
“黑了我也帅。”他笑。
“厚脸皮。”
“只对你。”
阳光打在两人身上,夏天的蝉声在枝头叫得欢快,一切看上去都刚刚好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洒进屋内,温热又安静。外面偶尔传来几声楼下便利店老板娘的招呼声,混着风吹树叶的“哗啦啦”,让这个城市的早午时分显得格外柔软。
沈知禾打开房间的小阳台,把刚领回来的军训服晾在衣架上,动作利索干练。林晏清窝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看她,脑子里还残留着被阳光暴击的痛苦回忆。
“真不明白你怎么甘心为了陪我,走这一趟。”他语气还有点小小的不服气。
“因为你啊。”沈知禾回头朝他眨眼,“我不在你身边,你要是偷偷溜去军训偷懒怎么办?”
“……我像那种人吗?”
“像。”她点头,毫不犹豫。
林晏清挑眉正要反驳,她已经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,把头发束起来,一边系围裙一边笑着说:
“好了好了,不跟你吵了。你今天辛苦了,等一下——我给你做午饭吃。”
林晏清怔了一下,坐直身子:“你做?”
“嗯哼。”她回过头,“番茄鸡蛋面,要不要?”
“你不是说你厨艺退化了吗?”
“那是对别人,我对你当然是满级厨神。”她笑着冲他一挥手,“等着吧,林大少爷。”
厨房的门虚掩着,锅碗瓢盆轻响,水声、切菜声,还有她哼的小调,一点一点填满整个屋子。
林晏清靠在沙发上,望着厨房那个熟悉的背影,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。
那年他被送到乡下,什么也不懂,满身抗拒。唯一的温暖,是每天黄昏后那个穿着旧裙子的女孩,在厨房里忙活,用家里最简单的锅做出一碗番茄鸡蛋面。
“你试试看嘛,我做的可好吃了!”
“喂,你怎么又不说话……不许挑食哦!”
“我告诉你林晏清,这面你要是吃不完,你晚上就别想躲着我。”
那时候的她,笑起来眼睛亮亮的,语气明明带着命令,却温柔得不像话。
而现在,他还在这里。
她也还在这里。
只是厨房变了,从奶奶的老屋变成了这个只有二十多平米的小窝;而她,还在煮面给他吃。
不久后,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被端上了桌。
“请您享用。”沈知禾摘下围裙,得意洋洋地放下碗筷,“本小姐亲自下厨,手打鸡蛋,手切番茄,连水都是我亲手接的,够不够用心?”
林晏清忍着笑:“你没说还以为是宫廷御膳。”
“差不多啦。”她托腮,“快尝一口看看有没有小时候那个味道。”
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,面条软硬刚好,番茄酸甜鲜亮,鸡蛋焦边微脆,一口下去,竟真有种错觉——像是时间回头了。
“怎么样?”她凑近些看他,“是不是好吃到想娶我?”
林晏清咀嚼着,表情认真得仿佛在评星级餐厅,“……不骗你,好像真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沈知禾笑弯了眼睛,眼神却不自觉柔下来:“那时候你第一次吃我做的面,还哭了呢。”
林晏清轻咳一声:“我那是被呛到。”
“别解释。”她伸手戳了戳他额头,“反正我都记得。”
“你还记得那时候你说什么吗?”林晏清忽然开口,放下筷子,望着她的眼睛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说——以后如果我不吃你煮的面了,你就再也不煮了。”
沈知禾一愣,眼眸微颤。
“可是你后来还是煮了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回忆中翻出尘封的一页,“你总是……说不要做什么,结果最后还是做了。”
“我也没办法啊。”沈知禾低下头,小声道:“我就是……看到你瘦了,想喂你点热的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沈知禾抬起头:“现在啊……”她顿了顿,笑意重新浮上眼角,“现在当然不是想喂你,而是想养你。”
“我要养你,养到你哪天不想吃别人的饭,只想回家吃我做的那一碗面。”
林晏清看着她,心口仿佛慢慢涨满了热气。
他轻轻抬手,扣住她的指尖。
“那我就告诉你,”他说,“这一辈子,我都吃不腻你这碗面。”
沈知禾低头,轻轻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