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她们都离开了
丧礼这天,天一早便阴沉沉的。乌云像压在半空的巨石,把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沉重的静默中。
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。奶奶的遗像摆在最中间,那张慈祥的笑脸与空气中的纸灰和檀香交织在一起,让林晏清几次站在灵前时,都有种她还在看着自己的错觉。
宾客陆陆续续来了,都是一些左邻右舍的乡亲,还有姑姑那边的亲戚。林晏清看到了父亲林永斌,穿着黑衫,神情肃穆,站在角落里。母亲许婧穿着素衣,不发一言,低着头看着地砖上的香灰。
整个场子都是沉默的,除了纸钱燃尽时的“噼啪”声。
但这平静持续不了多久。
在众人三拜九叩、准备送葬的间隙,许婧低声跟林永斌说了句什么。男人脸色瞬间沉下来,回了句不重不轻的话,却像针一样扎在女人神经上。
“你当年怎么不来看看你妈?现在装什么孝子?”
“你说这话,不觉得可笑吗?你是她儿媳妇,又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“我起码回来过。”
“回来是为了补偿?你连孩子都不要的人,现在来演什么好人?”
两人声音越来越高,争吵也越来越激烈。亲戚赶紧上前劝,但压不住。他们仿佛把所有这些年积压的情绪,都在奶奶的棺木前爆发了。
林晏清站在一旁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抬头看着奶奶的照片,眼前却突然浮现起沈知禾搬走前的那个清晨。她抱着箱子站在高铁站,眼里有泪却倔强地笑着。他没来得及追上,她没有等到告别。
奶奶也是,没有等到他说出最后那句“我会带你去看上海的”。
她们都走了。一个是他最爱的人,一个是他最亲的人。
而这两个本该承担起保护他、安抚他的“大人”,却只会在他的世界崩塌时,争吵、指责、逃避。
眼泪一滴滴地砸下来,林晏清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猛地转身,对着父母吼出声:
“你们够了!你们有没有想过,我才十几岁,什么都得自己扛!她走了,你们还要在她面前吵?!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
林晏清眼睛通红,声音沙哑:“我不怪你们分开,我不怪你们走。但奶奶是你们的妈妈,是我的家人。你们不是应该一起撑起这个家吗?不是应该做个大人,哪怕只在今天?”
许婧颤了颤唇,林永斌也低下了头。
“你们知道我有多羡慕别人的家庭吗?知禾她哪怕搬家,也有爸妈陪着,至少她走的时候,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们呢?”
“你们一个把我丢在这里,一个从不联系。奶奶替你们照顾了我十几年,现在她走了,你们才想起回来看她。”
他哽咽着吸了口气,像是怕一开口会哭出来:“我……我真是太恨你们了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,像压抑太久的火山终于喷发。
灵堂里一片死寂。
许婧低下头哭了,林永斌站在一边,脸色灰败。
林晏清望了许婧一眼,目光陌生又冷淡。他记得小时候许婧总爱扎他的围巾,怕他着凉。可他更记得,有一年的冬天,许婧哭着收拾行李走了,他在门口追了三条街没追上。
他说不出怨,甚至说不出恨,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,如今那块空白彻底塌陷。
“你考上上海了?”林永斌突然开口,“我听你姑姑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挺好,别在这烂地方待着,早该走。”
许婧哭着说:“你能不能闭嘴?”
林永斌冷笑:“你还有脸说我?你回来又是为了什么?”
“我是桂英妈的儿媳妇,她人这么好,我哪能不过来。”许婧眼圈泛红,声音却带着锋芒。
再次,两人言语之间火药味渐浓,越来越激烈。
林永斌情绪上来了,猛地指着许婧,“你以前跟她吵得还不够多吗?你把他丢给妈自己跑了,现在倒装什么孝子贤妻?”
“我起码没你那么绝情!”许婧怒喊,“她生病时你在哪儿?一分钱没出,一通电话都没有!”
“那时候你不是也走得干干净净?把个孩子丢给一个老太太,自己潇洒得很——”
“闭嘴!”林晏清流着泪又怒吼了一次,声音回荡在灵堂中,像一记惊雷。
“你们到底要吵到什么时候?奶奶都走了,你们连丧礼都不能安安静静地陪她走完吗?”
林晏清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发紧:“你们知不知道,从我懂事开始,我最怕的就是你们吵架。你们在客厅吵、在厨房吵、在电话里吵,每次奶奶就抱着我,哄我说‘没事,他们是大人,吵完就好了’,可她骗我。”他说着说着,声音哽咽。
“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,照顾我,把你们两个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走的时候,我连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。”他手指紧紧握成拳,低着头,泪一滴滴落下来。
“你们说你们是我父母,可你们什么时候真正管过我?你们来今天,是为了桂英奶奶,还是为了在别人面前演一出‘孝顺’?”
话落,他踉跄地走出灵堂,外头天色灰沉,风吹得人发抖。
……
傍晚,灵车缓缓驶出村口,林晏清跟着车走了很久,手里攥着那枚透明书签——那是沈知禾送他的。
书签的边角已经裂了一点,但他没舍得丢。他记得她曾轻声说过:“等我们都长大了,我也会像你奶奶一样,守着你每一个晨昏。”
可她也走了。
沈知禾离开后,他其实每天都在梦里听见她的声音。她像风一样温柔,也像风一样留不住。
林晏清望着远去的灵车,眼泪默默滑落。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会无条件地等他、抱他、为他擦眼泪。他终于明白,有些人走了,就是永远。
而那些失去的爱,也会在你最孤独的夜晚,用另一种方式回来。
他从灵堂回来,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屋子里空得让人发慌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奶奶生前习惯烧的艾草味道,隐隐的,温热的,却再也不鲜活了。
屋子里一片静谧。
林晏清站在门口,像被钉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。他走进厨房,那只奶奶最爱用的深蓝色小碗还搁在水池边,洗净了,却没来得及收起来。灶台上还摆着一袋没有打开的绿豆,是奶奶上周托人从镇上买回来的,说是天气热,要给他煮绿豆汤降火。
他慢慢地把绿豆收起来,放进橱柜,又顺手擦了一遍灶台,哪怕那上面并没有多少灰。
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拉开柜子,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。叠好的T恤、几本练习册,还有那本奶奶曾偷偷翻阅过的日记本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一放进背包里。途中,他看到床头那只奶奶缝的旧布娃娃,角落有些磨损,但依旧干净整齐。
他捧着那只布娃娃坐在床边,手指在娃娃耳朵上轻轻摩挲着,眼神迷离。
——
“清宝,奶奶老了,有一天真要是走了,你也不能哭啊。”
“哪有人听到自己孙子考试第一就不哭的啊,你奶奶是高兴哭!”
“你要记得,咱们林家清清白白,做人做事都要凭良心。”
——
那些声音如潮水般席卷而来,把他彻底淹没。
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,怔怔地望着天花板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斜照进来,浮尘在空气中跳跃,而他却动也不动,就那样坐着,整整两个小时。
他想起沈知禾。
想起她在医院醒来时虚弱地握着他的手,想起她在教室里低头专注写题的侧影,想起她在小巷转身对他笑的那一瞬间,眼里像藏了整片春天。
可现在,他们都走了。一个去了永远的远方,一个则在地图的另一头,留下一封信,把他推向更远的路。
他终于起身,把奶奶遗像放回她的柜子,贴好门,轻声说:“奶奶,我出发了。”
他走进自己的房间,背起那个装满东西的书包,再次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十三年回忆的屋子。
他没有带走太多东西,因为记忆已经够重。
走前,他打开手机,看着那个名为“初中第一帅哥美女不是我是谁”的微信群。
他输入了一行字:
“我先走了,各位……上海见。”
然后关掉通知,不再查看。
林永斌站在门口,站在他身边,两人都沉默着。他们看着林晏清走到门边,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,却像敲在人心上。
“晏清,爸送你去车站吧。”林永斌出声。
林晏清没有停下脚步。
“我自己去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隔着千山万水。
许婧咬了咬唇,想要上前,却被林永斌轻轻拦住。
“我们以后……可以打电话吗?”许婧小声问。
林晏清的背影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只是拎着背包,一步一步地走向院门口。阳光洒在他黑色的衣角上,像镀了一层淡金。他瘦削的背影,在院门的木框中显得格外孤单,却也格外坚定。
当他迈出门槛的那一刻,院门“砰”地一声轻响。
他没有回头。
没有再看一眼生养他的老屋,没有再看一眼他血缘上的父母。
风吹动着他书包上的挂饰,是一枚透明书签。阳光穿透那枚书签,照在他脸上。他没有哭,眼神干净而沉着。
脑海中回荡起的,是奶奶说的那句话:
“人这一生啊,总得自己走出一条路。”
而在心底最深的地方,林晏清轻轻地说了一句:
“再见了,奶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