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隔着沉默的漫长信号
电话那头传来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声音,每一声都像是从深井里传来,干涩、漫长、遥不可及。
林晏清站在天台上,手机贴在耳侧,指尖泛白。风灌进衬衫,夜色像墨汁一样压下来,他的背影瘦削,像被整个世界掏空。
这是他第一次,在这么多年之后,主动拨通那个号码。
那个他曾死死按住,不肯去碰的号码。
——父亲的。
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数字,一直停留在通讯录最下方,从他小学那年父母离婚开始,就再也没有闪亮过。如今,他犹豫了很久,终于在心口那团旧痛和奶奶去世的撕裂中,按下了拨出键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林晏清竟一时失语。
“喂?”那头的声音低哑而迟疑,带着不确定,“……哪位?”
林晏清喉咙动了动,像是被砂纸刮过一般,“是我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阿清?”
父亲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,却也不确定中带着复杂。
林晏清闭上眼,“她走了。奶奶。”
又是一阵比刚才更长的沉默。
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他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,仿佛要把所有愤怒和委屈攥进骨头里。他低声开口:“你不是说……你有事会赶回来的吗?”
“对不起。”那头的声音终于开口,却疲惫而无力。
“你知道她撑得有多辛苦吗?一个人照顾我,从不说苦。你知道她生病了吗?你知道她走的时候连你一面都没见到吗?”林晏清的声音越来越哽,眼睛却干涩得像沙漠。
“……阿清,我……”
“你有在意过我们吗?”他的质问像刀,“你走了之后,我看着她每天咳嗽吃药,总说着自己只是老了,还要安慰我——说你是不得已。”
电话那头的男人像是一下老了许多,嗓音低沉:“我当年……没有能力留下来。但我这些年……一直有关注你们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出现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……也没资格。”
又是风声呼啸而过。
林晏清终于冷静下来,声音却仍在抖,“我不是来质问你的。我只是……我快撑不下去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,整个人蹲下去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“奶奶走了,沈知禾也走了。你知道她吗?她也有心脏病,但她一直笑。她搬走了,我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。”
“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孤单。”
父亲沉默了许久,忽然开口:“我马上回来。我来参加你奶奶的葬礼。”
林晏清没说话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以后,也不会再是一个人了。”
那句话像是在深夜里落下的一滴水,轻,但真实。
林晏清挂断电话,站起身。
泪早已干了,但心还在痛。
可他知道,有些沉默是必须打破的,有些告别是为了重新开始。
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书签,那块透明的亚克力上倒映着夜空与星光。
他轻声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。”
林晏清没怎么睡,一整晚都坐在奶奶的房间里,灯没开,月光透过窗子,落在那些熟悉又沉重的东西上。奶奶用惯的茶杯还在桌边,缝衣针筐还开着,床边那台老式收音机正安静地躺着,像她只是出门买菜了,一会儿就会回来说:“阿清啊,把冰箱里的鸡腿拿出来,奶奶今天给你炖汤。”
可这次,她不会再回来了。
他手一寸寸地从那些旧物上划过,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里,是年轻时的奶奶站在稻田边,眉眼清秀,一身泥水却笑得开怀。旁边,是她当年带着他去上海玩买的车票,舍不得丢的糖果铁盒,林晏清小时候摔倒后,奶奶给他贴的第一张卡通创可贴,连包装纸都被她夹在了相册后面。
他鼻子一酸,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。
奶奶走得太突然了。医院说,是心脏病发作,跟他之前听见沈知禾提到过她自己病情时的描述太像了。那一刻他几乎崩溃,连腿都站不稳,却还是忍着冲去了医院。
现在,只剩下这些无声的物件,堆叠起他的少年时光。
天亮了,他要开始准备丧礼的事。
姑姑和亲戚们早上过来时看到他一个人已经把厅堂打扫干净,灵堂布置妥当,香火供品一应俱全,全都愣了几秒。林晏清穿着黑衫,面无表情地站在灵位前,像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姑姑红着眼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这天快傍晚时,他听到铁门响,回头看到父亲林永斌站在门口,头发稍微白了点,但还一身城市人的清爽西装。让林晏清没想到的是,父亲身边,还跟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有些疲惫,神情复杂,一开口便是:“阿清,我是你妈。”
林晏清一瞬间怔住了。
他记得的母亲,是照片里的那个笑得温柔的女人。他很小的时候,父母离婚,她就走了。他以为他们已经不会再有交集。
“我不是来打扰你的。”她说,“只是……我当年离开的时候,也很突然。你奶奶其实一直对我不错。听说她走了,我……我觉得,我得来送她最后一程。”
林晏清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父亲走进来,放下带来的纸钱和礼服,看了看四周,低声问:“你……这些天都是你一个人在打理?”
他点点头。
“辛苦了。”父亲的声音微微发涩。
林晏清没看他们,只转身进了房间,继续把奶奶生前最后穿的一件毛衣叠好,放进那只红木箱里。
那是她说要穿着过冬的新衣服,结果还没来得及穿。
当晚,林晏清回房后一直睡不着。他在想: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年纪,离别就会越来越多?是不是他也得像大人一样,在悲伤中继续活下去?
他想起沈知禾,想起她也有着同样的病。她是不是也会像奶奶这样,突然有一天,说走就走?
他不敢想。他只能咬紧牙,逼着自己一点点整理好情绪,撑起这个家最后的清理阶段。他知道——他不能再逃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