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海边的守望者
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,窗外蝉声不休,阳光像刀子一样切割着玻璃窗边的帘子。而医院的走廊却冷得像冬天,冷气从天花板的风口呼呼地吹着,把一切声音都压低了几分。
一位男孩坐在病床上,身上还插着点滴,面前是没动几口的午饭。他身体偏弱,从小便容易生病,这次是从南方游玩途中突然发起高烧,被紧急送到这家市立医院。
他不觉得委屈,也不难受。
早就习惯了。
从有记忆起,他就总是一个人住院——哪怕有保姆和医生护士,有陪床的管家,但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。他们总是“很忙”,永远在开会、出国、谈合作。
窗外的阳光晒得白帘泛黄,但病房内却冷清而无趣。男孩窝在靠墙的床上,眸色平静,像一潭没有被打扰的水。
然而,这种安静,在第二天下午被打破了。
隔壁床住进了人——准确来说,是一个小女孩,年纪大概只有五岁左右,穿着一件粉色小裙子,抱着毛绒兔子,从头到尾就没停下哭。
“我要爸爸妈妈……呜呜呜我不要打针……我不要吃药……”
她的声音瘪瘪的,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句话,连走廊上的护士都忍不住叹气:“这孩子太倔了。”
男孩烦躁地皱了皱眉。
他一开始强忍着,可到了傍晚,她的哭声混着闷雷似的低鸣,仿佛整个病区都变得压抑,他终于忍不住,从床上掀开薄被,踩着拖鞋走到病房门口。
门外的女孩蜷在床角,头发乱糟糟的,眼眶哭得红肿,护士正在试图给她喂药,她却死死抱着小兔子,拼命摇头。
“你很吵。”
他第一次出声。
声音很冷,也没有感情。
但出乎意料的,那女孩真的愣住了。
她停止了哭泣,仿佛那句突如其来的评价打断了她所有的情绪。她抬起头,眼泪糊在脸上,泪眼汪汪地盯着他看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再说话。
那一瞬间,走廊意外地安静了。
男孩微微怔住了——他从没想过,自己说出一句“你很吵”,居然会让人真的停下。
护士似乎抓住机会,轻声安慰:“对呀,不哭了就是乖孩子,等会儿爸爸妈妈来了,看到你没哭会很开心。”
女孩低着头不说话,安静地靠着床栏,手里的兔子被她搂得紧紧的。
少年却没有立刻回去。
他靠在门边,看了她很久。
他一直以为这种哭闹的孩子最麻烦,可今天第一次——他突然想知道,她为什么哭。
是不是因为……真的很难受?
还是因为她真的有爸爸妈妈,而爸爸妈妈没有来?
他没再出声,只是转身回了自己的病房,重新躺下。但那晚,他破天荒地没能立刻睡着,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:“我要爸爸妈妈……”
第二天早上,护士推开门为他换药时,他问了那句他从未在意的问题:“隔壁那女孩叫什么?”
护士一愣,笑了笑:“叫沈知禾,六岁,很黏人,但其实是个挺可爱的孩子。”
沈知禾——
.........
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落在白色床单上,一小块一小块,像碎掉的暖意。
隔壁房间安静得出奇。
男孩趴在自己的病床上,背对着门。手肘撑着,下巴搁在手背上,一双眼盯着窗外那棵树,看风吹得叶子微微颤动。
他忍了好一会儿,还是翻身坐起来,走到门口,轻轻靠在病房墙上,探出头。
那个女孩又窝在角落。
她没哭,只是垂着脑袋,抱着那只破旧的兔子,眼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泪痕。护士刚喂完她吃药,留下几句叮嘱后便离开了,只剩她一个人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叫……沈知禾,对吧?”
他的声音轻飘飘的,在走廊里像尘埃一样落下来。
女孩抬起头看他,眼睛还红着,声音闷闷的:“嗯。”
“我是昨天说你烦的那个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她小声说,“你说我很吵。”
“嗯。”他毫不否认,“那是真的。”
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你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男孩歪头想了想,说:“俞尘。”
沈知禾轻轻念了一遍:“俞尘……”
她似乎觉得这名字挺特别,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。那一笑不是开朗的,而是小心翼翼的,像试图在一片灰暗里点燃一点光。
“我其实有点不喜欢爸爸妈妈。”
沈知禾忽然说这话时,俞尘一愣。
她抱着膝盖,声音很轻:“他们每天都忙工作,可我住院好几天了,他们都没来……”
“我不是不懂。”她低头,“只是觉得,他们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我啊?。”
这句话像是悄悄从她心底漏出来的秘密,带着某种本能的不安和委屈。
俞尘伸出手,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:“我也一样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他们很有钱,也总说爱我。但我想看他们的脸,说两句话,他们总说太忙。我不是不知道他们累……可我也累啊。”他声音小小的,却很坚定。
他很懂——那种“明明知道他们很忙”,却又在夜里忍不住盼着门口有人推门进来的感觉。
他一直以来都假装自己不在意。
可当另一个人说出来,他才意识到,那些被他压着的情绪,好像从未真正消失。
沈知禾说着说着,眼圈又红了,吸了吸鼻子,小小地说:“我也不是故意要哭的……可就是控制不住。”
她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猫,缩在角落里,又软又倔强。
俞尘走近了几步,坐在她对面的空椅子上,没有直接安慰,只是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——是他昨天看了一半的,《海边的守望者》。
他翻开书页,慢慢地念了起来:
“他站在海边,望着退潮的方向,脚下的沙子一点点被水带走。风吹过他的耳朵,像是妈妈小时候给他唱的歌……”
沈知禾仰头看他,眼睛还湿润着,却不再掉泪了。
俞尘的声音清冷,念得很平淡,却很稳。
“他知道,这片海不会说话,也不会抱他。可他还是站着,站在这里,看着一个又一个潮落潮涨。”
他读得慢,好像怕她听不懂,又好像不想让这段故事太快结束。
“后来,他开始在海边捡石头,叠成塔。有一天,有个小女孩看到了,说他是个守望者。那天的阳光很暖。”
沈知禾没说话,只是一点点把身体靠过去,头靠着床栏。
“……后来呢?”她小声问。
“后来?”俞尘翻页,“后来小女孩也来捡石头,一起守望。”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
他顿了下,轻声说:“等不会离开的人。”
沈知禾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这本书真奇怪……但好像,还挺温暖的。”
俞尘没说话,只是低头继续读。
阳光慢慢地斜过来,落在他们中间。
两个原本寂寞的小孩,在那一刻,终于不再那么孤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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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病房,薄薄地铺在洁白的床单上,也照在那个靠窗的女孩脸上。
沈知禾已经不哭了。
俞尘坐在床上,膝盖支起一个小坡,把图画本搁在上面。他一边涂着颜色,一边偷偷瞄着对面那个还在抓着玩偶不松手的女孩。
“你画的什么?”她问,小小的声音,像刚吹干的糖纸。
他抬头,迟疑了一秒,把画本侧过来:“海。”
“海?”她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见过真的海吗?”
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,“很小的时候见过一回,不记得了。”
沈知禾没有说话,只是把玩偶放在腿上,爬下床,小心地蹭到他床边。
“你可以教我画吗?”
俞尘看着她,那一刻忽然觉得,原本这间冷冷清清的病房,变得有点暖了。
从那之后,时间开始变得轻盈。
他们一起画画,沈知禾画得乱七八糟,画完还硬说是鲸鱼吐泡泡。俞尘嘴角扬起:“这明明像毛毛虫。”
“才不是!你不懂!”她嘟嘴,眼睛却亮得像水晶。
他们也一起玩折纸。沈知禾学得慢,折个千纸鹤老是折歪,俞尘在她身边慢慢讲解,她没耐心了就干脆把半成品丢到他脸上。
“给你,自己折!”她笑着说。
他没生气,只是看着她闹,再默默把那只纸鹤补好,悄悄放在她的病床上。
他喜欢她笑的样子,像把整个医院的药水味都赶走了一样。
.......
他总是手上拎着两个牛奶盒。
“护士姐姐给的,”他举起来晃晃,“她说你昨天喝一半就不喝了,今天不准浪费。”
沈知禾一脸防备:“我才不要喝。”
“你要是敢不喝,我就把你画的鲸鱼拿去贴在病房门上。”他笑得坏坏的。
“你敢!”
“那你喝吗?”
她咬牙切齿:“喝就喝!”
那一刻,俞尘忽然觉得,沈知禾不是他的朋友,是他每天睁眼后第一个想看到的人。
而病房里有她,就像是有一整个世界。
住院的三天很快过去。
沈知禾出院那天,他坐在床上,看她穿上外套,整理行李。
“我下次来看你,好不好?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,只是点头。
“你记得我名字哦,我叫——”
“我记得。”他打断她,“你叫沈知禾。”
她笑了,伸出小手,“你叫什么?”
他犹豫了一秒,“俞尘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”
他声音很轻:“俞尘。”
她重复一遍,“俞……尘。”
他低下头,不敢看她,“以后你不要忘了。”
可他知道,她会忘。
因为他们只是陌生的病友,隔着太多世界。
但他不会忘。
他想——哪怕她真的忘了,我也要用尽所有方式,让她重新记得。
........
你永远只能是我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