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你好像越来越容易累了
窗帘被微风吹动,阳光透过玻璃,落在洁白的病房床单上。
沈知禾坐在床边,穿着校服,扣纽扣的手指细白而慢。那件校服已经许久没穿,略显宽松,像是被时间拽出了一些空荡感。她的头发梳得整齐,发梢微微卷翘,显得格外乖顺。
赵芸一边打包桌上的药品和纸巾,一边回头叮嘱:“路上别走太快,进教室之前记得先喝水。”
沈知禾轻声“嗯”了一句,却没多说什么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新换的绷带,手指轻轻摩挲着,动作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习惯性地安抚。
“走了。”林晏清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暖黄色的袋子,是赵芸早上给他塞的——里面有一瓶温牛奶和两块软糯的蒸蛋糕。
沈知禾抬头,朝他笑了一下,唇角弯弯,眼睛却仍然带着一点没睡够的疲惫。
“我是不是瘦了?”她问,像是在开玩笑,又像在认真。
林晏清没立刻回答。他只是走到她面前,把袋子塞到她手里,语气温柔地说:“下次别再瘦了。”
沈知禾怔了一下。她不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那一丝压着的担心。
“我可不是故意的。”她吐舌,挤了个不太正经的笑。
赵芸走过来,把她的书包递给林晏清:“小清,你帮她背着点,别让她扯着肩膀……医生说出院只是暂时恢复,后续还要注意体力。”
林晏清接过书包,点头:“我知道,我会看着她的。”
他的语气不重,却让赵芸下意识安心了几分。
病房门“哒”一声轻响地合上了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护士站传来远远的键盘敲击声和小声交谈。沈元走在前头去签最后的出院单,赵芸则跟在一旁查看后续复查表。
而沈知禾和林晏清,在医院的长廊中并肩慢慢走着。
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,步伐轻轻的,像怕吵醒什么。
阳光从长廊尽头的窗洒进来,照在她的侧脸上,淡淡的光晕勾勒出她眼角的弧度。
“等一下我爸妈送我们到校门口就行,我不想太高调。”她突然说。
林晏清轻笑:“怕林佳宜从三楼跳下来?”
“怕她直接把我架去广播站,跟全校说我回来了。”沈知禾耸耸肩。
“你想低调?”
“我想偷偷回到教室,然后坐下,把书拿出来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但眼神中有点飘。
林晏清没有拆穿她。
因为他知道,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那我坐你旁边。”
“你本来就坐我旁边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你都忘了吗?”
林晏清没再说话,只是走近了半步,替她拨了一下肩头歪掉的校服领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先偷偷回去。”
他们的脚步声在医院大理石地面上清晰又温和,一前一后,走向那扇写着“出口”的门。
门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刚离开医院那股消毒水味,沈知禾还没来得及彻底呼吸一口干净空气,就被熟悉的校园气息包裹了。操场上有新洒的水泥味,楼梯间回荡着同学奔跑的脚步声和喊声。
“等下我先进去。”林晏清拎着她的书包,声音压低,“你跟在我后面。”
沈知禾点点头,嘴角有点忍不住上扬:“我们这像不像在做贼?”
“你本来就是‘逃课’好几天的那个。”他回了一句,语气带笑。
教室门口,林晏清抬手推开门的那一刻,讲台前正在讲笑话的林佳宜突然顿住,手还半举着,一脸惊讶地看了过来。
“喂——!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拉长到尾音。
所有人的目光“唰”地转过来。
沈知禾抬起头的瞬间,有点被那阵视线包围感吓到。
然后是一声“哇——!”
隔壁班的江明听到林佳宜的叫喊声立马冲过来,差点把她撞个满怀:“沈知禾!你出院啦?哎呀你瘦了好多啊,脸都尖了!”
“别吓她。”程予然拉了江明一把,转而看向沈知禾,“不过你是真的瘦了,是不是医院伙食太差?”
沈知禾还没说话,林佳宜已经笑着冲过来一把抱住她:“沈小禾——你再不回来我们全班都要失去灵魂了好吗?”
她眼睛红了一下,又故作没事地拍拍沈知禾后背,“不过话说回来,咱们清哥还挺有样的,拎着你书包一进门,我真以为你是小公主返校。”
沈知禾低头笑了笑,没解释什么。
“好了好了,都别围着她了,人刚出院啊,别把她吓回去了。”陈祺招呼着让出一点空间。
沈知禾终于走到自己的座位。椅子边上还贴着她的名字,书桌也被林晏清整理得整整齐齐。她看着那堆被压着的练习册封皮,还有角落里那颗熟悉的糖果球,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暖意。
她坐下后,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林晏清的手背——没说话,却什么都表达了。
他也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,动作很快,很轻,像风擦过掌心。
下课铃一响,大家又围上来七嘴八舌。有人拿来她落下的新学期课本,有人拿着练习题来调侃“这几套全是为你留着的”,还有人递上写着涂鸦的卡片,说“欢迎回来,沈大侠”。
沈知禾笑着一一应对,像是真的没什么不同。
可林晏清却注意到:她笑着笑着就突然安静了,眼睛眨得有点慢;她一边写东西,一边指尖偶尔轻轻掐着手心,像是抵御某种波动。
午饭时大家还是一起围在食堂那张常坐的圆桌,沈知禾也照常点了餐,只是她吃得很慢,慢到林晏清几乎吃完了,她碗里还剩下一半。
“吃不下?”他低声问。
沈知禾摇摇头,扬起个笑:“只是……胃口还没完全回来。”
“那别勉强。”林晏清拿起她的汤勺轻轻搅了搅,“你只要慢慢吃,我陪着。”
她没说话,只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汤是热的,但那一瞬,她的眼眶有点烫。
因为她忽然明白,有些事,真的藏不了太久。
哪怕她竭尽全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,林晏清也总会注意到——她现在的沉默、她眼神里的分神,甚至她说“没事”时轻轻勾起嘴角的那种用力。
而他也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做所有她没说出口的事。
就像这碗汤,不烫也不凉,刚刚好。
可她心里却知道——她越来越容易累了。
沈知禾抿了一口汤,小声咳了两下,装作是被热气呛到。
可林晏清已经把她的一点异样记在了心里。
午饭后,大多数同学都回到教室午休。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一排排课桌上,整个教室像是被晒得软软的,连钟表都滴答得慢了几拍。
沈知禾趴在桌上小憩,余光能看到林晏清坐在她右边,正低头翻着随身携带的那本小说。是她前几天躺在医院床上无聊时推荐给他的——
《等风说爱你》。
她那时笑着说:“我看完哭惨了,你别笑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林晏清接过书,“我也想知道,是什么让你哭得那么惨。”
现在想来,那句“哭惨了”并不只是因为结局。
她闭上眼,却睡不着。耳边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偶尔有风翻动书页。她在这样宁静的气息中,竟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惶恐——
好像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真实。
午休过后是两节语文课,内容本应枯燥,讲的是现代散文选读。可沈知禾不知为什么,今天格外难集中注意力。她看着黑板,却一句话也没听进脑子。
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快了起来。
不是剧烈的、胸腔震动那种快,而是一种模糊的、紧张的跳动感。像一颗本来该安静躺在心口的种子,被突然搅动,在体内鼓噪。
她不由得皱了下眉,手指蜷在掌心。
林晏清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“怎么了?”他轻声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还是笑,笑得很淡,“就是有点闷。”
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她的额头,但又克制了,只是靠近一点,压低声音:“要不要请假回去?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……我想多上一点课。”她转头看他,眼里那点倔强又倔又柔。
“你呀……”林晏清轻叹,眉眼柔下来,“如果你真的是猫,说不定已经躲到角落里偷偷舔伤口了。”
“我是猫,那你是什么?”沈知禾问。
“我?大概是那种一直想靠近猫,却又怕吓到它的人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低头一笑。
可她真的越来越不舒服了。
第二节下课的铃声还没响,她已经撑不住了。整个人像突然被抽掉电力似的,眼前一阵模糊,身体软了下去。
“沈知禾——!”林晏清一把扶住她的肩,声音瞬间变得急促。
她摇摇头,试图坐稳:“我……我好像有点喘不过气……”
“老师,我带她去医务室!”林晏清立刻站起,扶着她的动作几乎是冲出去的。
他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背,护着她的头避开人群。走廊的光线从窗户一格一格地扫过,像电影中快进的镜头。
他的步伐一刻不停,沈知禾则靠在他怀里,像一片被风刮过的薄纸,轻得令人心惊。
“撑住,知禾。”他低声说,像对自己下咒一样,“快到了。”
她虚弱地点点头,但脸色已经白得几乎透明。
林晏清冲进医务室时,医生刚好在给一个扭伤的学生处理药水。
“医生,她又不舒服了,麻烦您快一点!”他声音急得有些变调。
校医抬头一看,有些无奈地笑了下:“又是你们?快,把她放这边来。”
听到这话,沈知禾想笑,但实在没有力气了,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。
她看向林晏清,眸子里都是疲惫和不安。
“我真的没事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别说话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低头吻了一下她手背,像是某种安抚的仪式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剧里,那位女主角对男主说的话:“我早就知道自己不太一样了,只是……我不想让你们担心。”
她也是一样。
可她忘了,爱她的人,比她自己更不希望被蒙在鼓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