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:红妆赴冥途
天未亮,姑苏城外的曼陀山庄已如沸腾的鼎镬。
晨雾尚未散尽,一列浩荡的队伍自南而来,旌旗猎猎,锣鼓喧天,数千辆彩车满载聘礼,自山门一路排至庄前,珠光宝气映着微光,竟将整座山庄照得如同白昼。金丝绣缎、玉器古玩、南海明珠、西域异宝……琳琅满目,车水马龙,绵延数里,引得四方百姓围聚观望,议论纷纷。
“这便是大理段世子的聘礼?竟如此豪奢!”
“听闻聘金百万,珍宝无数,连皇帝娶后也不过如此。”
“可王姑娘是被逼的啊……听说她昨夜又寻了短见,今日是被人抬上花轿的。”
“嘘!小声些!段氏势大,莫要惹祸上身。”
然而,无人知晓,这盛大的迎亲队伍背后,藏着怎样冰冷的算计,又承载着怎样一颗心死如灰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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绣楼内,王语嫣静坐镜前。
红嫁衣已穿在身上,凤冠压着青丝,珠帘垂落,遮住她苍白如雪的面容。阿朱与小红立于两侧,一个默默垂泪,一个神色复杂,手中捧着绣鞋,却迟迟不敢上前。
“小姐……吉时快到了。”小红轻声催促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
王语嫣不语,只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妆匣中那枚旧玉佩——那是慕容复十岁那年,从燕子坞的荷塘边拾来,亲手为她系上的。玉质温润,却早已裂了一道细纹,如同她与他的情意,看似坚不可摧,终被命运碾碎。
她曾以为,只要守着这枚玉佩,便能等到他踏雪而来,唤她一声“语嫣”。
可今日,是她出嫁之日。
五日之期已尽。
她等了一夜,等了一晨,等尽了所有希望。
表哥……没有来。
不是重伤未愈,不是路途遥远,不是被囚被阻。
而是——他真的死了。
李沧海带来的消息,昨日深夜传入绣楼:西夏密探证实,慕容复虽曾被救出地牢,但在逃离贺兰山途中,遭段延庆与四大恶人伏击,独战三日,终力竭而亡,尸骨无存,只余一柄断剑,被李秋水带回,葬于燕子坞后山梅林。
“他……真的走了?”王语嫣当时喃喃,如遭雷击。
李沧海点头,老泪纵横:“语嫣,节哀。他若在天有灵,也不愿见你为他殉情。段誉待你真心,你嫁过去,也算……也算有个归宿。”
她不信。
她不愿信。
可当阿碧将那块染血的衣角——慕容复贴身中衣的一角——颤抖着呈上时,她终于崩溃。
那是他的血。
她认得那布料,是她亲手为他缝制的秋衫。
她抱着那块布,哭得撕心裂肺,直至声哑泪尽,再无一丝力气。
表哥死了。
她十年的等待,十年的痴念,十年的“表哥,等等我”,终究成空。
她的心,也随他一同埋进了燕子坞的梅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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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,该上轿了。”阿朱哽咽着,为她盖上红盖头。
王语嫣缓缓起身,脚步虚浮,如踏云端。她走过长廊,红毯铺地,两侧曼陀罗花开得正盛,却无半分喜气,反倒像一片血海,吞噬着她最后的生机。
李青萝立于厅前,身着华服,神色复杂。她望着女儿,张了张嘴,终究未说出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她知道,自己亲手毁了女儿的一生。
可她更知道,若不如此,她便永远得不到段正淳。
“语嫣,”她轻声道,“到了大理,好好过日子。段誉会对你好的。”
王语嫣没有回应。她只是缓缓跪下,向母亲、向祖母、向这座囚禁她二十年的山庄,磕了三个头。
每一响,都像敲在她心上。
然后,她起身,步上花轿。
轿帘落下,隔绝了最后一丝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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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。
段誉骑着白马,走在最前,一身红袍,英姿勃发,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凝重。他不时回头望向那顶猩红的花轿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她不爱他。
他知道,她嫁他,是心死后的妥协。
可他仍愿赌上一生,换她一丝回眸。
“启程!”司仪高喝。
鼓乐再起,队伍缓缓南行。
这一去,最少五个月,穿越江南、荆楚、巴蜀,终至大理。
五个月,一千五百个时辰,足以让记忆褪色,让伤痛麻木,让一个死过一次的人,学会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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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轿内,王语嫣静坐如塑像。
她掀开盖头一角,望向窗外。
姑苏的山水,燕子坞的方向,渐渐远去。
她轻轻取出那枚玉佩,紧紧攥在掌心,直至棱角刺入皮肉,鲜血渗出,染红了红帕。
她低声呢喃:“表哥,你走了,我便也死了。这红嫁衣,是我为你穿的寿衣。这五个月,是我为你守的灵期。到了大理,我便不再是你王语嫣,而是段誉的王妃……可我的心,早已随你,埋进梅林。”
她闭上眼,一滴泪滑落,坠入袖中,无声无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