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童姥怒骂,无力撒娇
深山绝谷,晨雾微凉。
昨夜一路亡命奔逃,虚竹终究是撑到了极致。他内伤未愈,又抱着巫行云在荆棘密林里狂奔数十里,体内无崖子的浑厚内力虽能自动护体,可筋疲力竭之下,一踏入藏身的山洞,便瘫倒在干草堆上,沉沉睡去。眉头依旧微微皱着,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渍,睡梦中都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怯懦。
山洞不大,干燥避风,洞口被浓密的藤蔓死死遮掩,外面又有断崖遮挡,寻常人根本找不到此处,暂时算得上是一方安全净土。
巫行云盘膝坐在洞口一侧,小小的身影沐浴在微弱的晨光里,闭目调息。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在体内缓缓流转,配合着从虚竹身上借来的浑厚内力,她的功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。肌肤渐渐莹润,气息渐渐沉稳,那双稚嫩的眼眸睁开时,依旧藏着威震天下的凌厉与傲气。
她转头,看向睡得毫无防备的虚竹。
小和尚睡得极沉,呼吸均匀,双手却下意识蜷缩在胸前,保持着一个想要护持什么的姿势。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在他憨厚的脸上,褪去了平日的笨拙,竟多了几分干净纯粹。
巫行云的心,又是一阵莫名的悸动。
昨夜在他怀里,那安稳温暖的触感、沉稳有力的心跳、不顾一切的奔逃,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。她活了近百年,做过灵鹫宫尊主,杀过强敌无数,被人敬畏,被人恐惧,被人暗算,被人背叛,却从未有过一刻,像这般被人视若珍宝、用性命护在怀中。
“蠢货……废物……”
她低声骂着,声音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,往日里能让江湖高手闻风丧胆的冷厉,此刻尽数化作了细碎的呢喃。她想摆出尊主的威严,想厉声呵斥他昨夜的放肆,想骂他多管闲事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狠不下心。
她明明是利用他,明明只把他当成复仇的棋子,可这颗棋子,却偏偏撞碎了她百年坚冰。
不知过了多久,虚竹嘤咛一声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刚一醒来,他便下意识弹坐起身,慌张地四处张望:“小施主!你没事吧?追兵……追兵有没有来?”
他第一时间想到的,不是自己的伤痛,不是自身的安危,而是她。
巫行云被他这一惊一乍弄得心头一暖,嘴上却立刻拔高了声音,怒声怒骂:“慌什么!一点小事就吓破了胆,真是个没出息的蠢和尚!昨夜若不是你抱着我乱跑,我何至于落到这般狼狈境地?”
她背过身,小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,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。
虚竹一愣,挠了挠头,满脸茫然:“我……我是怕你被李秋水抓到,才抱着你跑的啊……我要是不抱你,你身子小,跑不快的……”
“我用你管?”巫行云猛地回头,圆睁着双眼,看上去凶巴巴的,“我巫行云纵横天下,就算功力未复,也用不着你一个少林小和尚来可怜!你凭什么抱我?凭什么碰我?你知不知道你那是轻薄!是冒犯!”
越说越气,她抬起小脚,轻轻踹了虚竹腿一下。
可那一脚力道轻得可怜,连给虚竹挠痒都不够,哪里有半分天山童姥的狠辣?
虚竹被踹得一愣,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女童,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“我很生气”的表情,可眼眶却微微泛红,看上去非但不吓人,反倒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委屈。
他顿时慌了手脚,连忙摆手:“我不是轻薄你!我没有!我只是想保护你……小施主,你别生气好不好,都是我的错,我下次不抱了,我慢慢走,我护着你走……”
他天生心善,最见不得女孩子生气,更别说眼前这个看上去瘦弱可怜的小女娃。他只会一味认错,一味道歉,笨拙得可笑。
巫行云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、惶恐不安的模样,心中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软糯。
她想继续骂,想继续凶,想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尊主威严。
可她做不到。
她一步步走近,仰起头,瞪着虚竹,声音却越来越小,越来越软,从怒骂,渐渐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嘟囔,最后,竟成了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——撒娇。
“你就是错了……你明明那么笨,明明自己都快死了,还要多管闲事……”
“谁要你保护了?我自己可以的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抱着我的时候,我有多难受……我从来没有被人那样抱过……”
“你不许再丢下我,不许再让我一个人……”
越说,声音越哽咽,那双锐利了一辈子的眼眸里,竟泛起了薄薄的水雾。
她一生要强,一生倔强,一生不肯低头,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半分脆弱。可在这个憨傻、笨拙、却拼了命护着她的小和尚面前,她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高傲、所有的冰冷,尽数崩塌。
她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天山童姥,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灵鹫宫尊主,她只是一个历经追杀、死里逃生、无依无靠、渴望一点温暖的孩子。
虚竹彻底慌了。
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巫行云,往日里冷厉凶横的小施主,此刻眼眶通红,声音软糯,带着委屈,带着不安,像一只受了伤、却又不肯示弱的小兽。
他连忙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头安慰,又怕冒犯她,手僵在半空,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轻声道:“我不丢下你,我永远护着你。你别生气,别难过,你想骂我就骂我,想打我就打我,只要你不难过,怎么样都好。”
巫行云仰着头,看着他真诚憨厚的脸庞,再也绷不住。
她猛地往前一步,小小的身子扑进虚竹怀里,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僧衣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,却又无比依赖:
“蠢和尚……你以后不许离开我……
不许再让我一个人……
不许再让李秋水欺负我……”
没有尊主的气势,没有怒骂的凌厉,只有全然的依赖与委屈。
虚竹身子一僵,随即缓缓伸出手,轻轻、轻轻地抱住怀里小小的身影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他拍着她的后背,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,低声重复:
“我不离开,我永远护着你,谁也不能欺负你……”
山洞之内,一片安静。
晨雾温柔,暖意流淌。
往日的利用与算计,早已烟消云散。
只剩下一僧一童,在绝境亡命的天涯路里,相依为命。
巫行云靠在虚竹怀里,听着他安稳的心跳,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,沉沉闭上了眼睛。
她骂了,怒了,最后,还是无力地撒了一场,此生唯一的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