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燕子坞夜语
夜色如墨,燕子坞的飞檐翘角在残月之下投下斑驳阴影,湖面寒水微澜,映着几颗疏星,仿佛无数未眠之眼,凝视着这片江湖旧地。听雨轩内,药香未散,烛火将熄,李秋水躺在寒玉床上,气息微弱,肩头幽冥钉的毒气仍如寒蛇盘踞经脉。她双目紧闭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似在梦中与旧日恩怨缠斗。
游坦之跪坐于床前,铁面裂纹中渗出暗红血丝,金纹黯淡,如同将熄的余烬。他手中紧握半块残铁,正是从脸上拆下的铁面碎片,边缘锋利,映着烛光,寒意森森。他已不再言语,只是静静凝视着师父苍白的面容,仿佛要将这一刻刻入骨髓。
“师父……我守你到今夜,便要走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却如铁石坠地,掷地有声。
李秋水缓缓睁眼,目光如水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你去何处?”
“报仇。”游坦之抬头,铁面下双目灼灼,“乔峰——我阿爹阿娘死于他手,聚贤庄火起,我游家满门尽灭。此仇不报,我游坦之枉为人子!”
李秋水神色微动,轻叹:“你明知不敌,为何执意?”
“明知不敌,也得去。”游坦之缓缓站起,铁面残片在掌心攥紧,指节发白,“我游坦之,从不做逃命的奴才。哪怕死在乔峰掌下,也要让他知道——游家,还有人记得血债!”
他转身欲行,却被李秋水一声唤住。
“坦之……”
游坦之停步,背对她,肩头微颤。
“你已练成白虹掌,内力亦有根基,但乔峰是何人?降龙十八掌,刚猛无俦,天下无双。你若去,九死一生。”
游坦之缓缓回头,铁面残破,却掩不住眼中火焰:“若连仇都不敢报,活着,与行尸走肉何异?师父教我武功,不是让我苟且偷生的。”
李秋水久久不语,终是闭目,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若你能活下来……再来见我。”
游坦之深深一拜,转身大步而出,身影没入夜色,如一道孤影,斩断过往,奔向宿命。
**二**
燕子坞正殿,灯火未熄。
慕容复立于廊下,望见那道孤影跃出墙头,消失于夜色之中,眉头微蹙。
“他走了?”包不同不知何时现身,手中拎着酒壶。
“走了。”慕容复轻声道,“去报仇。”
“报什么仇?乔峰?”包不同冷笑,“他疯了?半年前还被乔峰一掌震落悬崖,如今就敢去送死?”
“他不是去送死。”慕容复目光深邃,“他是去赴命。游坦之,已非昔日奴仆。铁面归真,白虹掌成,纵不敌乔峰,也足以让江湖记住他的名字。”
风波恶沉声道:“公子,我们是否追回?他若死在乔峰手中,李秋水必迁怒于我们。”
“不必。”慕容复收起折扇,“他走他的路,我走我的道。燕子坞,留不住他。”
**三**
藏书阁内,慕容复独坐于《逍遥残卷》前,手中一卷泛黄纸页上,绘有“北冥令”图样,旁注小字:“北冥者,海也,纳百川而不溢。八荒者,陆也,吞万物而自损。以海制陆,可破其功。”
他凝视良久,低语:“乔峰的降龙十八掌,刚猛无俦,却无收放之机,若以北冥真气反吸其力,或可制衡……但北冥令,究竟在谁手中?”
他想起李秋水昏迷前紧握的玉符,心中一动:“莫非……她真有北冥令?”
正思忖间,邓百川匆匆而入:“公子,游坦之已出坞,往北而去,似直取雁门关方向。”
慕容复不惊不怒,只淡淡道:“由他去。若他能撼动乔峰,于我复兴大业,未必无益。”
**四**
与此同时,少林寺,藏经阁。
虚竹跪在蒲团上,低头扫地。他因“偷学武功”被罚在此劳作三月,不得与人交谈。
忽然,扫帚触到一本掉落的残卷。他捡起,见封面上写着《逍遥游》三字,字迹古朴,似非少林所有。
他翻开,内页绘有一山谷,谷中木屋数间,一老者坐于棋盘前,旁有一少年侍立。图下小字:“聋哑谷,隐世之地,非心净者不可入。”
虚竹心头一震,这山谷……竟与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。
他继续翻页,却见一页被撕去,只余半句:“……北冥令出,八荒崩。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他合上书,心中不安。
就在此时,扫帚下又触到一物——一枚无字木牌,质地温润,似玉非玉。
他拾起,触手微温,脑中忽然浮现一段口诀:“谷在云深,棋在心间。入谷者,需心无杂念。”
他怔住:“这……是何意?”
**五**
燕子坞,听雨轩。
李秋水独坐于寒玉床,手中握着那枚玉符,轻轻摩挲。玉符上“北冥”二字,在烛光下泛着幽光。
“游坦之……你去吧。”她低语,“若你真能以血洗恨,为师……便不再欠你。”
她望向窗外残月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:“乔峰……当年雁门关外,你一掌断我经脉,夺我秘典,可曾想过,今日会有徒儿来讨债?”
她缓缓闭目,运起残存真气,将玉符封入一道锦囊,交予身旁隐匿的弟子:“若游坦之未归,此物交予慕容复。若他归来……亲手交他。”
**六**
燕子坞外,荒原之上。
游坦之孤身而行,铁面残片系于腰间,随步伐轻响,如丧钟低鸣。他手中握着一柄从燕子坞兵器库偷出的断刀,刀身斑驳,却锋芒未失。
他抬头望向北方,雁门关的方向,星河如练,寒风刺骨。
“乔峰……我来了。”
他低声喃语,声音如铁:“你不记得我,可我记得你。你一掌拍死我爹娘,火烧我游家,夺我一切。今日,我游坦之,以铁面为誓,以血为引,来讨这笔债!”
他猛然咬破指尖,在断刀上画下一道血符,刀身嗡鸣,似有怨魂低啸。
“纵死,也要让你记住——游家,还有人!”
他踏步而行,身影渐远,没入风雪之中,如一道不归的执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