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雪路孤僧
大雪纷飞,千山寂寥。
少林寺后山的钟声在风雪中回荡,一声,又一声,如叩心扉。虚竹盘坐于禅房蒲团之上,闭目入定,却心神不宁。三日来,他夜夜梦入一片白雾茫茫之地,雾中有一女子,白衣如雪,眉心一点朱砂,手持半枚玉符,轻声道:“**来寻我,聋哑谷中,棋局将开。**”
昨夜,梦中女子血染白衣,玉符碎裂,她将碎片塞入虚竹掌心,低语:“**持此符,入谷,破局,救他。**”
“救谁?”虚竹问。
女子不答,只化作飞雪消散。
今晨,他睁眼,掌心竟真有一枚冰凉之物——**半枚玉符碎片**,青玉质地,边缘参差,上刻“北冥”二字残痕,与少林所藏《逍遥游》残卷上的印记,如出一辙。
“这……不是梦。”虚竹喃喃,双手微颤。
他本是少林寺中一个普通僧人,资质平平,性格木讷,却因缘际会习得《逍遥游》残卷,体内真气悄然变化,夜能视物,耳能听百步之音。而今,这玉符碎片,竟与他体内真气共鸣,如血脉相引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他合十低诵,“若此是劫,亦是缘。弟子虚竹,愿赴聋哑谷,一探天机。”
**一**
他悄然下山,未惊动方丈,只留一纸偈语于禅房:
“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。
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?
今朝踏雪去,不问归不来。”
风雪中,虚竹一袭粗布僧衣,背负旧包袱,手持一根青竹杖,独行于万山之间。他不知聋哑谷在何方,只依梦中方向,向西北而行。
途中,他路过一座破庙,庙中冻死三名乞丐。虚竹合十默念往生咒,以仅存干粮覆于尸身,又以真气为他们封住经脉,免遭野狗啃食。
夜半,庙外雪地忽现一行脚印,无声无息。虚竹警觉,悄然隐于神像之后。
来者是一老僧,灰袍破旧,手持一盏残灯,灯焰幽蓝。他低头查看乞丐尸身,忽抬头,望向虚竹藏身之处,低语:“**你身上,有她的气息。**”
虚竹一惊:“你是谁?”
老僧不答,只道:“你去聋哑谷,是为破局,还是为救人?”
“弟子不知。”虚竹诚恳,“但梦中女子言,若我不去,将有更多人死。”
老僧轻叹:“那女子,是李秋水。她已逝,魂不散,因执念太深。而你,是她选中之人。”
“为何是我?”
“因你心无杂念,不贪不嗔,唯此,方能破那‘玲珑棋局’。”老僧递来一张泛黄地图,“沿此雪线西行七百里,过黑风崖,渡寒潭,便可见‘无字碑’,碑后,便是聋哑谷。”
虚竹接过地图,再抬头,老僧已不见,唯余残灯一盏,灯焰不灭。
**二**
西行之路,步步凶险。
黑风崖上,罡风如刀,虚竹以《逍遥游》真气护体,踏雪而行。途中遇雪崩,他以青竹杖引气成障,救下一队商旅。商旅首领感激,赠他一件羊皮袄与一袋干粮。
“师父慈悲。”商旅首领叩首,“您是活佛转世吧?”
虚竹摇头:“我不过一介庸僧,何敢称佛?”
“可您眼中有光,不是凡人。”商人道,“我听说,聋哑谷有位‘聪辩先生’,设下珍珑棋局,邀天下高手破之。可三十年来,无人能解。您去,是为下棋?”
虚竹一怔:“弟子只会念经,不懂棋。”
商人笑:“可有人说,破局之人,未必懂棋,只须——**心净**。”
虚竹默然,心有所动。
**三**
七日后,他抵达寒潭。潭水幽深,结着厚厚冰层,冰面下似有黑影游动。他依地图所示,绕潭而行,忽见冰面裂开一道缝隙,一具尸体浮出——竟是丐帮弟子,胸前插着一枚七心海棠毒针。
虚竹以真气探之,毒已入心,但尸体尚温,死不过半日。
“丁春秋已到?”虚竹心惊。
他记得段誉曾言,丁春秋以毒物控制丐帮,如今竟已杀至寒潭,莫非也是为那棋局?
他以真气化冰为桥,渡潭而过。夜宿山洞,取出玉符碎片,竟见其微微发烫,似与远方某物共鸣。
梦中,李秋水再度出现,声音虚弱:“**虚竹……我以残魂引你入谷。慕容复重伤,游坦之入魔,巫行云将炼生死符大军……唯有你,能破局,救苍生。**”
“弟子如何破局?”虚竹问。
“**棋局非棋,乃心局。不执于赢,不惧于死,方见真我。**”
言罢,李秋水化作飞雪,消散于风中。
**四**
又行三日,终见“无字碑”。
石碑高丈余,通体漆黑,无字无纹,唯碑底刻一极小“苏”字。虚竹抚碑,玉符碎片与碑面轻触,竟发出“嗡”一声轻鸣,如琴弦初振。
刹那,碑后雪地缓缓裂开,一条幽深谷道显现,两侧石壁刻满棋谱,棋子如星罗布,却皆为死局。
谷中静得可怕,无鸟无兽,唯风穿石隙,如低语。
虚竹缓步而入,忽听前方传来朗笑:“**妙哉!此局竟有活眼!**”
他抬头,见一灰袍老者坐于石台之上,面前摆着一副白玉棋盘,棋子如泪滴,晶莹剔透。老者须发皆白,眼神却锐利如鹰——正是**聪辩先生苏星河**。
“你是何人?”苏星河问。
“弟子虚竹,少林僧人,奉梦指引,来此……破局。”虚竹合十。
苏星河凝视他片刻,忽笑:“你不懂棋?”
“弟子从未下过棋。”
“可你眼中无欲,心中无争。”苏星河叹,“三十年来,无数高手来此,皆为名利、为武功、为称雄。唯你,为‘救’而来。”
他指向棋盘:“此局名‘珍珑’,破之者,可得我师无崖子毕生真传,亦可掌管逍遥派遗泽。然,若心有杂念,入局即死。”
虚竹望向棋盘,只见黑白交错,如星河倒悬,又似命运之网。
他不懂棋理,却觉心神被吸。
他缓缓抬手,拾起一枚白子,落于天元。
“你落错了。”苏星河皱眉,“此子无根,必被围杀。”
虚竹不语,只轻声道:“**可它活着。**”
话音落,棋盘竟微微发光,死局之中,竟生一线生机。
苏星河震惊:“你……你竟以‘无招’破‘有招’?”
虚竹摇头:“弟子只是……觉得,那子,不该死。”
**五**
就在此时,谷外风雪大作。
三道身影破雪而至。
为首者,乃**鸠摩智**,吐蕃国师,红袍烈烈,眼神如火。其侧,**段誉**白衣飘然,神色焦急。后随**慕容复**,青衫染血,步履沉稳。
“珍珑棋局,竟真在此处!”鸠摩智大笑,“本座为它远赴中原,今日终得相见!”
段誉拱手:“苏先生,晚辈段誉,奉父命前来,只为查明丐帮马大元之死真相,无意争锋。”
慕容复冷眼扫过众人:“我为破局而来,不为名,不为利,只为——**活下去**。”
苏星河抚须:“既来之,则试之。然入局者,生死自负。”
**六**
鸠摩智率先落座,执黑子,连下三子,皆为杀招。段誉观之,心神被摄,竟觉脑中嗡鸣,眼前浮现无尽血海,自己立于尸山之上,手中染满鲜血。
“不!我不是杀人之人!”段誉怒吼,却无法自拔。
鸠摩智亦渐入魔障,眼中燃起贪念之火,只见自己坐拥天下武功,万邦来朝,却忽见火焰焚身,佛像崩塌。
二人皆迷失于心魔,面露狰狞,口吐白沫。
“不好!”慕容复疾步上前,以斗转星移之理,轻拍二人肩井穴,引其真气逆行,破其幻境。
鸠摩智与段誉猛然惊醒,冷汗淋漓。
“我……我竟险些走火入魔……”段誉颤抖。
鸠摩智沉默,眼中闪过一丝敬畏。
**七**
慕容复凝视棋盘,忽觉心神被吸。他欲以智破局,却见棋子化作燕子坞废墟,李秋水倒于血泊,四大臣哀嚎。他欲救,却动弹不得。
“不!我不能败!”他怒吼,以斗转星移引动棋局气机,试图逆转。
然棋局反噬,他真气逆冲,七窍流血,神志渐失,竟也陷入幻境,自语:“复国……复国……我必复国……”
段誉见状,不忍,以六脉神剑轻点慕容复眉心,以“少商剑”清心之气破其魔障。
慕容复倒地,昏迷不醒。
三人皆败于棋局,颜面尽失。
段誉叹息:“这棋,不是棋,是心。”
鸠摩智低头:“本座贪念太重,不配破局。”
**八**
此时,谷口又来四人。
**四大恶人**——段延庆、叶二娘、岳老三、云中鹤,联袂而至。
段延庆拄拐而行,见棋局,眼中精光暴涨:“我一生残废,却心比天高,今日,便以残躯破这残局!”
他落座,执白子,竟与棋局共鸣,步步精妙,渐入佳境。
苏星河动容:“此人……竟有帝王之志,心虽恶,却极专一。”
然段延庆终因执念太深,陷入“若我为帝,谁敢不从”的幻境,狂笑不止,几近疯癫。
“不能再有人入魔了!”虚竹悲悯,上前一步,合十道:“弟子不懂棋,但见众生苦,愿以一子,搅乱此局。”
说罢,他拾起一枚白子,随手落下,不讲章法,不求胜负。
“你……乱下!”苏星河惊呼。
然——
棋盘骤然发光,黑白棋子如星陨,纷纷碎裂,珍珑局,破!
全场死寂。
苏星河老泪纵横:“三十年了……三十年了!终于有人破局!”
他一把抓住虚竹:“你可知,为何你能破局?”
虚竹摇头。
“因你无欲无求,不争不贪,心如明镜。这局,本就不是为高手设,而是为——**有心人**。”
**九**
苏星河引虚竹入石洞。
洞中,一老者坐于玉床之上,白发如雪,气息微弱,正是**无崖子**。
“师尊……”苏星河跪地,“珍珑已破,破局者,是这位少林僧人。”
无崖子睁眼,望向虚竹,眼中竟有泪光:“好……好……我逍遥一脉,终有传人。”
他抬手,按于虚竹头顶,七十年精纯真气如江河灌顶,涌入虚竹体内。虚竹经脉剧痛,却强忍不语。
“我命不久矣。临终前,有三托付:”
“其一,我将逍遥派掌门指环传你,你为新任掌门。”
“其二,丁春秋叛师弑门,必杀之,以正门规。”
“其三……”他声音微弱,“你若见一画中女子,眉心一点朱砂,手持玉箫,便将此戒交她,她……会告诉你一切。”
说罢,无崖子含笑而逝。
虚竹跪地,泪如雨下。
**十**
出洞,苏星河见虚竹手中掌门指环,顿时跪拜:“属下苏星河,参见掌门!”
众人哗然。
段誉拱手:“恭喜大师得此机缘。”
鸠摩智默然,眼中闪过复杂之色。
慕容复醒来,听闻经过,神色复杂:“原来……破局者,竟是你。”
虚竹双手合十,悲声道:“弟子本为少林僧人,不敢受此重任。掌门之位,弟子万万不敢当。”
苏星河肃然:“师命不可违。你既破局,便是天定之人。逍遥派三百年基业,唯有托付于你,方能不灭。”
风雪中,虚竹立于石台,手中指环微光闪烁,仿佛承载着三百年恩怨、两代执念、一场宿命。
而远方,灵鹫宫方向,一道血光冲天而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