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曼陀泣血
秋深了。
曼陀山庄的花，开得凄艳。
那一片片曼陀罗，白如雪，红似血，在冷风中摇曳，仿佛预示着一场无法避免的劫难。王语嫣立于花海中央，手中紧握着一枚早已泛黄的丝帕——那是她十岁那年，表哥慕容复亲手为她系上的，说：“语嫣，等我复国成功，便回来娶你。”
十年了。
她等了十年。
可等来的，却是母亲李青萝冰冷的命令：“三日后，段誉将至，你我亲自迎他入庄。婚期已定，不容更改。”
“不！”王语嫣跪在李青萝面前，泪如雨下，“女儿不嫁！女儿心里只有表哥一人！宁死不从！”
李青萝坐在紫檀木椅上，手中茶盏轻晃，眼神却如冰似铁：“你懂什么？慕容复是亡国之后，复国是妄想，他连自己都保不住，如何护你？段誉是大理世子，将来是皇帝，你嫁过去，是皇后，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！”
“尊贵？”王语嫣惨笑，“若心中无爱，尊贵不过是金丝牢笼！我宁可做表哥身边一个丫鬟，也不愿做段誉的皇后！”
“放肆！”李青萝一掌拍在案上，茶盏震落，碎成数片，“你可知段正淳许了什么？他答应保我曼陀山庄百年安宁，赐我李氏田产千顷，更允诺将来封你为大理国母！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华？你竟为一个虚无缥缈的‘情’字，要毁了自己？”
“情不是虚无！”王语嫣猛然抬头，眼中泪光未干，却燃起决绝的火，“情是命！是魂！是女儿活着的唯一理由！若不能与表哥相守，生不如死！”
她猛地抽出袖中短匕，寒光一闪，抵住咽喉：“母亲若执意逼我，女儿今日便死在此地，魂归姑苏，去寻表哥！”
“语嫣！”一声惊呼自廊下传来。
李沧海疾步而至，一把扣住王语嫣手腕，内力轻吐，短匕“当啷”落地。她将孙女紧紧搂入怀中，老泪纵横：“傻孩子，何至于此？何至于此啊……”
她抬头看向女儿李青萝，声音颤抖：“青萝，你也是过来人，当年你为段正淳痴狂，不惜与我反目，如今为何要逼语嫣走你的老路？婚姻岂能强求？情之一字，最是强求不得！”
李青萝冷笑：“母亲，你懂什么？你一辈子避世隐居，以为天下人都该如你一般清心寡欲？可这江湖，这天下，从来就是利益为先！语嫣若不嫁段誉，将来慕容复败亡，她便是罪臣之眷，任人践踏！我这是在救她！”
“救她？”李沧海悲叹，“你这是在毁她！你可曾问过她，她要的是什么？她不是你的棋子，她是你的女儿！”
“我正是为她好！”李青萝声嘶力竭，“我比你更懂这世道的残酷！你以为段誉是良配？他仁厚，他温柔，可他护得住语嫣吗？等他登基，后宫三千，语嫣不过是其中之一！可若她不嫁，她连那一席之地都没有！”
她逼近王语嫣，声音低沉如诅咒：“你听着，段誉三日后必到。你若敢逃，我便命人封锁山庄，永不许你踏出一步。你若敢死，我便将慕容复的画像焚于祠堂，让他魂飞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！”
王语嫣浑身一颤，如遭雷击。
她知道，母亲说到做到。
她瘫坐在地，望着满园曼陀罗，喃喃道：“表哥……你在哪里……你可知，语嫣快撑不住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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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，月冷。
王语嫣独坐闺房，手中捧着那本《慕容氏家传武学辑要》，一页页翻过，指尖抚过“慕容复”三字，仿佛能触到他的温度。
她取出一条白绫，系于梁上。
“语嫣！”李沧海破门而入，一把将她抱住，“你又要寻短见？你可知你若死了，你表哥回来，该如何自处？他若知你为他而死，岂非一生负疚？”
王语嫣泪如雨下：“外祖母……我好痛……心痛得快要裂开了……我不能嫁给段誉……我不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……”李沧海轻抚她发，声音哽咽，“可你不能死。你若死了，便真的什么都没了。你还记得你三岁那年，我教你背《道德经》吗？‘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，以其不自生，故能长生。’语嫣，你要活着，活着，才有希望。”
“希望？”王语嫣苦笑，“希望在哪里？表哥远在西夏，生死未卜。段誉三日后就到。我……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李沧海凝视她，忽然道：“若你真不愿，我有一法——逃。”
“逃？”
“对。明日我以采药为名，带你出庄，去苍山别院。那里有我旧日同门，可暂避风头。等风声过去，我再设法与慕容复联络。”
王语嫣眼中闪过一丝光，随即又黯淡：“可母亲不会放过你……”
“她是我女儿，我了解她。”李沧海轻叹，“她恨慕容复，却不敢真伤我。她只是……太怕你重蹈我的覆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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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，李青萝却已等在院中。
“母亲，语嫣今日气色不佳，不如我陪她去后山走走，散散心。”李沧海上前道。
李青萝冷笑：“母亲，你不必费心。语嫣婚事已定，段誉明日便到。从今日起，她不得离庄半步，所有门窗，尽数封死。若有违者，家法处置。”
她转身，盯着王语嫣：“你若再敢寻死，我便将慕容复的画像，当着你的面，一片片烧成灰烬，撒入粪坑！”
王语嫣浑身颤抖，几乎昏厥。
李沧海怒极：“青萝！你太过分了！她是你的骨肉，不是你的囚徒！”
“我正是为她好！”李青萝嘶声喊道，“你不懂！你永远不懂！我当年若有人为我安排一条安稳的路，何至于今日孤苦无依？语嫣不能重蹈我的覆辙！慕容复有什么好？他心里只有复国，只有仇恨！他给不了语嫣安稳！而段誉能！段正淳能！他们能给她一切！”
“可她不要！”李沧海老泪纵横，“她只要慕容复！你听见了吗？她只要那个男人！你强塞给她的荣华，是枷锁！是坟墓！”
“坟墓也比孤魂野鬼强！”李青萝猛然甩袖，“母亲，你若再阻我，休怪我不念母女之情！”
风起，卷起满地落花。
王语嫣站在原地，望着母亲决绝的背影，望着外祖母苍老的泪眼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，凄美如曼陀罗开在坟头。
她轻声说：“好……我嫁。”
李沧海大惊：“语嫣！”
“我嫁段誉。”她重复一遍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成亲之日，我要见表哥一面。若他不来，我便在拜堂之时，咬舌自尽。”
李青萝眯起眼：“你威胁我？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王语嫣望着天边残月，“是承诺。我对表哥的承诺——生是他的人，死是他的鬼。”